他穿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打算去灶房烧水。可门一推开,他便愣住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昨夜里落了一层榆钱叶,这会儿一片不见。水井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弯着腰,两只小手攥着井绳,吃力地往上提。水桶距离井口半尺,便晃得厉害,洒出来的水将他的鞋面和裤腿都打湿了。小人咬着牙,又往上提了一把,可力气实在不够,桶“咚”地一声落回去半截,溅起的水花扑了他一脸。
是陆珩。
周宽快步走过去,一把接过井绳,三两下将水桶提了上来。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小脸汗津津的,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细细的胳膊。周宽看在眼里,又心疼又好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你还小,这个不用你。你以后负责打理下药圃就行。”
陆珩抬起头,小脸上全是认真:“周伯,我能做的。”
周宽心里一热。这孩子不过五岁多,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比许多大人还沉。他蹲下身,用袖子替陆珩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和汗,声音温和:“知道你能做。可你还在长身子,提水伤腰。听话,药圃的活也不轻省,够你忙的。”
陆珩抿着嘴想了想,点了点头。
孙氏这会儿也醒了,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半晌,回头对周宽说:“这孩子,懂事的。”
不多时,宋乙也起了。他出来时,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墙角那几垄被浇过水的药苗,什么也没说。
团团和玉竹是最后起来的。两个小丫头睡眼惺忪地走到灶房,团团头上那两根翠色丝带歪了一根,玉竹一边走一边替她重新系。孙氏将早饭端上桌:一锅小米粥,几个杂面馒头,一碟子咸菜丝,还有四个煮鸡蛋。鸡蛋是特意多煮的,平日只有两个,今日多添了,孙氏嘴上没说什么,可谁都知道是给那个新来的孩子备的。
一家人围桌坐下。
昨晚,陆珩实在是饿了。空着肚子走了几十里路,又在当铺、粮铺、皮货店之间转了大半日,一粒米都没进过。宋乙把他领回家后,孙氏端上粥来,他一口气将一整碗粥喝完,又吃了一个杂面馒头。可今日早上,他只喝了一碗粥,馒头只掰了小半个,就着几根咸菜嚼着。桌上的煮鸡蛋,他看都没看一眼。
宋乙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放在陆珩的碗里。
“吃了。”
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陆珩看了看碗里的鸡蛋,他赶紧端起碗,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碗轻轻推开,站起身来,小声道:“我吃饱了,去药圃干活。”
转身人便往外走。
桌上安静了一瞬。孙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周宽端着粥碗没往嘴边送,连玉竹都抬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团团嘴里还**半口粥,鼓着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跟着他转。
宋乙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孙氏小声道:“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团团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看看祖父,又看看门外。她放下筷子,伸手把盘子里那个剥了壳的鸡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又从凳子上溜下来。
“小姐?”孙氏喊了一声。
团团也不答,拉着玉竹就往外跑。两个小丫头穿过院子,奔着后院药圃去了。
药圃里,陆珩正蹲在金银花畦边,拔着杂草。
“小哥哥。”
团团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手里那个鸡蛋递过去:“给你吃。”
陆珩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不饿。”
“你骗人。”团团歪着脑袋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早上就喝了一碗粥,一点馒头,我都看见了。”
陆珩不说话,低头继续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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