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慕养兄谢云峥十年。
及笄那日,我穿着亲手绣制的嫁衣向他表明心意。
他为了断掉我不该有的心思,当夜就把我许配给城南最穷的书生陆怀瑾。
我因此恨透了陆怀瑾。
新婚夜,我砸了他的书案,剪碎他的衣裳,还将他辛苦誊抄半月的书稿扔进雨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弯腰一张张捡回来。
我逃回谢府却被拒之门外,是他一次次冒着大雪将我背回家。
我染上风寒高热不退,是他卖掉祖传的端砚替我请医。
旁人耻笑他娶了个心有所属的妻子,他也只挡在我身前。
“她既嫁给我,便是我的妻。”
在他日复一日的包容里,我逐渐放下了对养兄的执念,只将他当做寻常兄长看待。
婚后第三年,陆怀瑾赴京赶考。
为了给他凑足盘缠,我毫不犹豫卖掉了谢云峥送我的及笄玉簪。
陆怀瑾高中状元那日,我抱着亲手缝制的新官袍,去沈府向养兄报喜。
刚走到书房外,便听见养兄问他:
“当年为了让她彻底断了对我的心思,我给你一百两银子让你娶她,如今差事已了,你往后有何打算?”
陆怀瑾沉默片刻。
“还请谢兄准我休妻。云娘等了我多年,受尽委屈,却从未怨过我半句。”
“如今沈疏月已经断了对你的念想,我也该把陆夫人的位置还给云娘了。”
我站在门外,怀里的官袍忽然重得几乎抱不住。
那是我用卖掉玉簪剩下的银钱买来的云锦,
衣襟上的祥云、袖口的并蒂莲,都是我熬了无数个个长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我曾以为,被谢云峥践踏的真心,终于在陆怀瑾那里有了归处。
可到头来,温柔是假的,归处也是假的,
只有我捧出去的那颗真心,落得一场空。
我低头抚平官袍上的褶皱,悄无声息地离开。
既然他们都盼着我让路,那这一次,我便成全他们。
......
回陆宅的路并不长,我却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路过城南那间当铺时,我停下脚步,看见柜台后悬着一串已经褪色的红绳。
三个月前,我就是在这里摘下及笄玉簪,换来陆怀瑾**赶考的盘缠。
掌柜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我攥着当票,笑着告诉他,我夫君一定会高中,等他衣锦还乡,我便来赎。
如今陆怀瑾果然高中,那支玉簪却不必赎回了。
回到家,我将那件官袍叠好,放进陪嫁箱最底层。
衣袖上的并蒂莲露出一角,我伸手压了几次,都没能压平。
最后,我把卖簪的当票放在上面,合上箱盖,落了锁。
傍晚,陆怀瑾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我最爱吃的桂花糕,进门先摸了摸桌上的茶壶。
“茶凉了,怎么不叫下人换一壶?”
他自然地替我倒掉冷茶,又亲手添上热水,仿佛今日书房里的那些对谈从未发生。
“疏月,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依旧温和。
“我知道,你当年嫁给我本就不是心甘情愿。”
“这些年,是我困住了你。”
若是今日以前听到这些话,我大约会红着眼告诉他,我早已不觉得委屈。
我会告诉他,我已经不爱谢云峥了。
我想相守一生的人,是他。
可现在,我只低头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所以呢?”
陆怀瑾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平静,停顿片刻才继续道:
“我去求了谢兄,他终于答应放你自由。”
“只是我刚中状元,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我此时休妻,旁人会说我嫌贫爱富,刚得势便抛弃糟糠之妻。”
“可若对外说是你执意和离,又难免有人猜测是你失德。”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愿你的名声受损,也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我抬眼看着他。
他眼底的担忧如此真切,语气也与从前三年一般温柔。
若不是我方才在谢府书房外,亲耳听见他迫不及待地要将陆夫人的位置还给云娘,
我险些以为,他仍旧是那个会站在我身前,维护我名声的陆怀瑾。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他似乎松了口气。
“我与谢兄已经商议好了。”
“七日后,陆家会对外宣称你突染恶疾,不治身亡。”
“到时你服下闭气丸,等灵柩送出京城,我便用解药将你唤醒。”
“谢兄会替你改名换籍,将你送去城外的庄子。”
“那里安静,衣食无忧,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的身份。”
我看着他。
“我以后只能住在庄子里?”
陆怀瑾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一个孤身女子在外行走,难免惹人非议。”
“留在庄子里,也是为了你好。”
他说得那样周全。
仿佛不是要把我从陆夫人的位置上抹去,再锁进一个无人知晓的庄子。
而是当真替我求来了一条生路。
陆怀瑾把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疏月,谢兄终究是顾念这些年的兄妹之情。”
“我也会亲自送你最后一程,不会让你受苦。”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
从前家中贫寒,他每次去书院,只舍得买一块带回来给我。
我总把桂花糕掰成两半,逼着他与我一起吃。
后来日子好些,他还是只买一块。
他说,夫妻本是一体,同吃一块才亲近。
今日,他却带回了两块桂花糕。
一块给他,一块给我,分得清清楚楚。
原来有些事,早已有了预兆。
我垂下眸,
“好。”
陆怀瑾怔了怔。
“你答应了?”
“你们既然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那便如此吧。”
他脸上的紧绷终于散去,伸手握住我的手。
“疏月,委屈你了。”
“七日后,我一定亲自开棺,将你唤醒。”
他的掌心还是那样温暖。
我却慢慢抽回了手。
“怎么了?”
我很想问他,这三年里,他可曾有一刻真心想过与我白头偕老。
话到了唇边,我又觉得没有必要。
我将那块桂花糕放回纸包。
“没什么。”
“我只是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