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走到门后的水桶旁,把叠在一起的薄膜扔进冷水里。
水波荡漾,薄膜在水里舒展开来,没有丝毫被浸湿软化的痕迹,表面甚至滴水不沾。
果然化不掉。
沈慈眼神微沉,果断伸手把薄膜捞出,转身在书桌的笔架旁抓起一把修剪宣纸用的小铁剪刀。
这薄膜虽然柔韧抗水,但材质极薄,剪刀的锋刃顺着边缘卡进去,沈慈咬着牙,用尽全力猛地一绞。
“喀嚓”一声轻响。
薄膜被剪开了一道细小的豁口。
沈慈毫不犹豫,双手运力,将十六张薄膜彻底铰碎,剪成了比指甲盖还要细小数倍的碎屑,混着那本撕碎的《长春养生经》烂纸页,一并裹进了一块旧抹布里。
然后端起一盆擦地的脏水,快步穿过小院,走向后院深处的恭房。
深冬的恭房臭气熏天,阴冷刺骨。
沈慈揭开厚重的木盖板,将手里的抹布用力抖开。
紧接着,一整盆浑浊发黑的泥水狠狠泼了下去。
水声混杂着污秽的翻涌,眨眼间便将一切痕迹吞噬得干干净净。
沈慈提起空盆,转身离开。
万家再无《长春诀》,只有沈慈脑中的字句。
日头升到了正当中。
前院的大铜锣敲响了三声,那是万府下人开饭的信号。
沈慈把擦洗书房的抹布洗净挂好,整了整身上的灰布棉袄,去往前院。
万府的下人饭堂设在前院西跨院的大罩房里。
沈慈刚跨进门槛,原本嘈杂喧闹的饭堂瞬间安静了半截。
十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家丁护院围坐在靠墙的长桌边,正唏哩呼噜地喝着杂粮粥,几个在厨房和大院当差的粗使婆子聚在另一头,正拿着黑面窝头就咸菜。
见到沈慈进来,原本正扯着嗓门吹嘘的几个护院立刻收敛了声调,坐直了身子;
几个嘴碎的婆子更是相互使了个眼色,连忙把翘在凳子上的脚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温和甚至带点谄媚的笑脸。
“沈姑娘来了。”
管伙食的胖厨娘王婶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里拿着个油光锃亮的托盘,隔着老远就堆起了一脸横肉的笑:“今儿书房的差事辛苦了吧?快坐快坐,灶上一直给你温着呢。”
沈慈垂着眼,依规矩福了福身:“王婶客气了,叫我十八号就成。”
“哎哟,那哪成!”
王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顺手将托盘放在最干净的一张八仙桌上,压低了声音道,“府里谁不知道二公子的咳疾这几天见好了,昨儿福伯还在账房夸你手脚麻利、懂进退。
姑娘以后是二公子身边贴心的人,咱们下人里头,谁敢拿你当寻常丫头看?”
托盘里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切得薄薄的酱猪肉,旁边还配着一碟清炒菘菜和一小盅温热的枸杞红枣汤。
而在旁边那些家丁护院的桌上,只有混杂着砂砾的糙米饭和一盆见不到几滴油星的熬酸菜。
几个年轻的家丁眼神在酱肉上转了一圈,随即迅速移开,连多看沈慈一眼都不敢。
在这万家老宅,规矩大过天。
虽然老宅只留了万天旭一个病弱少爷,但老宅里留守的这三十多名家丁、丫鬟、婆子,全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
他们的身契、家里人的命,都捏在京都万家大老爷的手里。
万天旭即便性子再温和,那也是主子,是万家的正牌二少爷。
而沈慈是万天旭亲自收在房里暖床的通房丫鬟。
下人们在这深宅大院里浸淫了半辈子,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主子的一句话能要命,但枕边人的半句软话,同样能把人生吞活剥。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沈慈,夜里沈慈在二少爷耳边吹上那么一丝风,福伯第二天就能把人拖出去打个半死,发卖到矿山上去。
沈慈感受着四周投来的敬畏目光,心中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前几天她刚进府时,不过是个编号“十八”的待宰牲口;
今天,凭着一张勉强温热二公子床褥的皮囊,就成了这群人眼里招惹不起的“沈姑娘”。
人命在这高门大院里,贱如草芥。
“多谢王婶。”
沈慈没有推辞,安静地坐下,端起白米饭,一口口吃得极为认真。
她吃得并不慢,但咀嚼得很细。
她需要体力,需要气血。要想修炼那部不知凶险的《长春功》,饥肠辘辘的身体绝对扛不住。
每一片酱肉、每一粒米饭,都被她咽进胃里,化作维持这具单薄身躯运转的柴薪。
四周的家丁婆子们见她不苟言笑,只顾低头吃饭,越发觉得这位新来的二公子房里人深沉内敛,不好糊弄,吃完饭后都蹑手蹑脚地收拾碗筷退了出去,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沈慈喝完最后一口温热的红枣汤,擦净嘴角,向王婶道了谢,便起身折回了后院。
正午的日头正毒。
沈慈先把院子里摊晒的几十张竹席一一查看了一遍,将上面的书卷逐本翻了个面,让受潮的纸背也能受日光炙烤。
确认四周无人,书房外的院门也落了闩,沈慈走到回廊下的一根朱漆立柱后坐了下来。
柱子挡住了前院可能探进来的视线,身后是厚重的实木雕花门,左右皆是死角。
沈慈背靠着柱子,双腿自然盘起,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
她没有摆出任何引人注目的打坐姿势,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廊下晒着日头打盹的疲惫丫鬟。
闭上眼,识海中那部《长春功》的练气第一层口诀如流水般淌过。
“逆灵引,三吸一呼,过承山,入悬钟……”
沈慈缓缓吐出一口腹中浊气,随后开始尝试按照功法上记载的奇异节律吸纳空气。
第一口吸入,气流顺着鼻腔直贯肺腑,沈慈硬生生止住呼吸,停顿了半息,随后紧接着吸入第二道细微的气流,再顿,再吸第三道。
“唔……”
沈慈的胸口猛然一阵发紧,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感觉极其难受。
常人的呼吸本是浑然天成,长短随心,这种硬生生将一口气拆分成三段、还要强行憋在气**的古怪节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卡住了喉咙。
肺叶**辣地疼,体内的气血仿佛逆流上涌,直冲天灵盖。
不仅没有引来半点所谓的“灵机”,反而憋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沈慈猛地张开口,剧烈地喘息起来,身子往前一晃,险些栽倒在青石板上。
她按住剧痛的胸口,剧烈咳嗽了几声,又强行把声音咽回喉咙里。
“不行……太急了。”
沈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普通的凡人之躯,经脉常年闭塞干瘪,脆弱得就像冬日里冻脆的芦苇。
功法上记载的运气法门,根本不是给普通人随意拿来就用的。
若是换了寻常人,吃了这一下苦头,感受到肺腑撕裂般的痛楚,恐怕早已心生退意。
但沈慈没有。
她靠在冰凉的立柱上,擦去额头的虚汗。
父母倒在血泊里的场景在眼前闪过。
在这万府里当一个暖床丫鬟,任由别人摆布生死,就算能熬到去京都,也不过是一颗随时会被碾碎的棋子。
要想掀翻万家这座大山,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刀。
就算经脉断了,也得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