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前脚刚走不久,一道身影便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来人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身宝蓝锦缎,脚下生风,还没站稳便一脚踢开了碍事的绣墩。
这是柳氏的幼子,府里的三少爷凌霄。
“我要退亲!哪怕是去娶那街边的乞儿,我也绝不要沈棠那个猪头!”
“我的儿,这是吃了什么炮仗?一大早便来这儿撒泼。”
“娘,您别跟我打马虎眼!方才我在回廊上都听见了,那几个婆子说,我和沈棠那个丑八怪是指腹为婚的!是不是真的?”
少年眉眼桀骜,满脸的不可一世。
他是国公府备受宠爱的三少爷,自小在蜜罐里泡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柳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挥退了屋内的下人,她才慢条斯理道:“你是从哪个烂舌头的奴才那儿听来的混账话?回头娘便让人拔了她们的舌头。”
“您别管是谁说的,您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凌霄不依不饶。
柳氏见瞒不住,叹了口气,拉过凌霄坐在身侧,语气软了下来:“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那时候为了两家亲上加亲,确实有过那么一句戏言。”
“不过是酒桌上的玩笑话,既没交换庚帖,也没过大礼,怎么能作数?”
“那就是有了?”凌霄一听就炸了,跳起来就要往外冲,“我不干!我现在就去把那丑八怪赶出去!”
“站住!”
柳氏厉喝一声,“你这猴急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是在府里,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国公府嫌贫爱富,欺负孤女呢。”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我娶她?”凌霄急道,“娘,您看看她那副尊容,别说娶回家,就是摆在家里辟邪我都嫌晦气!她还不知廉耻去爬谢世子的床!”
柳氏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急什么。娘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这婚事,自然是不作数的。只不过当年为了取信你姑母,咱们家确实给过一样信物。”
“放心吧,娘心里有数。”柳氏眼中满是慈爱,伸手替儿子整理衣领。
“还是娘疼我。”凌霄眉开眼笑,随即又露出几分嫌恶,“不过,娘能不能把她送到庄子上去。”
“好好好,那就送得远远的,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
翌日清晨,国公府正院,柳氏刚醒。
她的陪房心腹郑妈妈进屋,走到榻前,将茶盏搁在紫檀木的小几上,这才压低了嗓子开口。
“夫人,那边儿已经出发了。”
柳氏眼皮子都没抬,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浅啜了一口。
茶香入喉,才算是真正醒了神。
“走得可顺当?”柳氏慢悠悠地问。
“顺当。天还没亮,老奴就让人套了车。表小姐也没闹腾,安安静静地上去了。”
柳氏闻言,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深了几分,“算她识相。”
“江州那庄子,虽说偏远了些,但这遥远也有遥远的好处。”
“那地方气候湿润,养人。她这身子骨,又遭了那样的大罪,若是留在京城,光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就能把人淹死。我这也是为了她好,让她去那清净地界儿养养病,避避风头。咱们国公府,总归是没亏待了她。”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只怕还要赞一声柳夫人慈悲心肠,对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都这般周全。
郑妈妈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
她连忙陪着笑脸,附和道:“夫人说的是。也就是您心善,若是换了旁人家,出了这种不要脸面的丑事,早一根绳子勒死或是沉了塘,哪里还能费这般周折送去庄子上养着?表小姐若是明白事理,就该日日烧香,感念夫人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