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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云霓回到了文绮院。
前世大闹一场。明明属于她的,她取回的时候,反而成就了表妹“大度退让”的好名声。
自己处处落了下风。
老夫人那边,派人送了日常用度过来。
管事婆子客气又恭敬,丝毫不敢怠慢她。
“你之前用的那两个二等丫鬟,还要吗?”母亲白氏问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我如今有人用,画碧、画心服侍得很好,提拔她们做二等丫鬟。其他丫鬟,已经是表妹用习惯的,我岂好夺人所爱?”骆云霓说。
——口中的大方,她也会。
白氏愣了下。
她忍住了脾气,又拿出慈母的腔调:“云霓,娘真替你发愁。你这样,不给自己留后路,将来会吃亏的。”
骆云霓对着她,总是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不嘲讽,也不欢喜,疏离淡漠。
她的任何话,骆云霓甚至不屑于反驳。
“你好自为之,云霓。一点恩情,迟早要败光,到时候谁护你?”母亲又道。
骆云霓表情不变:“娘,侯府一日不倒,我的恩情就一日不散。是不是?”
白氏甩袖而去。
老夫人那边,又给骆云霓送了一名管事的婆子、两个三等小丫鬟。
这名婆子,是骆云霓指名道姓要的,她是外院账房的妻子,人都叫她孔妈妈。
前世,孔妈妈替骆云霓挡了一次灾,死了。
“往后,孔妈妈管院子里各处调度,画碧管钱,画心管衣裳首饰。”骆云霓道。
两个小丫鬟,负责日常杂事。
文绮院有四间正房,左右各六间厢房,还有个倒座,庭院极其宽敞,比得上老夫人的西正院了。
更妙的是,它位置好。
往前是东西两正院,往后是后花园,临近后院的北角门。俯瞰整个侯府,又可单独进出。
骆云霓搬进来,想要北角门的钥匙。
当然,她母亲白氏不肯给。
“要钥匙做什么?闺阁千金,难道要擅自从内角门出去?不成体统。”母亲说。
骆云霓也没多提。
母亲还特意在北角门加了两个当值的婆子,专门防骆云霓。
骆云霓刚重生,现在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她没有多少财产。
表妹白絮能在侯府内宅取得威望,几乎要取代骆云霓成为大小姐,是骆云霓的母亲用钱财与人脉替她铺路。
母亲的陪嫁、骆家原本的家财,如今都在母亲手里。
她不出事,没人会找她对账。
以及,外头还有个特别富足的人,给她和白絮提供钱财帮衬。
他们要的,是身份。
白絮从一个身份不明的“白家嫡女”,变成盛京贵女,侯府是她的垫脚石。
他们不缺钱。
骆云霓缺。
安顿好了自己的文绮院,骆云霓睡了个好觉。
翌日,她进宫去看望太后娘娘。
归还佛珠。
“……去了法华寺,才知道这条佛珠如此名贵,是娘娘心爱之物。还璧归赵,不敢贪心。”骆云霓说。
太后这条佛珠,陪伴她几十年。
给了骆云霓,她舍得;但骆云霓还回来,她也没有继续推辞。
这是她心灵上的慰藉。
她走得顺风顺水,多半是因为佛珠给了她支撑,让她相信自己每个判断都对,她是有神佑的。
“你想要点什么?”太后又问她,“哀家想要报答你。”
“陛下赐了爵位与府邸,娘娘给了太多。”
太后摇摇头:“那是陛下给的。以孝治天下,他是彰显他的孝道,不是哀家给的。”
“娘娘,民女只想求一事。”骆云霓说。
太后问她要什么。
“民女在南边养病,闲暇无聊,跟一位道长学了点占卜术数。民女有个预言,想说与太后听。”骆云霓道,“还请太后恩准。”
“你且说来听听。”
骆云霓细细说给太后听。太后听罢,眉头微锁。
两人说着话,内侍进来通禀:“娘娘,靖王殿下到了。”
骆云霓不动声色。
靖王是太后的小儿子。
八年后,他是新帝。
靖王尚未踏入大殿,骆云霓听到了一声犬吠。
一条巨大、通体漆黑的大狗,先一步跑了进来。
太后瞧见了,忍不住笑:“长缨大将军也来了。”
很喜欢这条狗。
而这狗,长相实在骇人。
骆云霓却是微微怔了怔。
她忍不住在心里叫“芝麻”。
她做了鬼,人看不见她,但一条狗可以。
一条巨大的狗,非常凶猛,人人都畏惧它,它能看到骆云霓。
骆云霓时常逗它玩。
它总深夜跑出来找骆云霓,陪着骆云霓。
骆云霓没见过它主人。
它太大,可骆云霓心里,它是个小可爱,故而叫它“小黑芝麻”。
满屋子的宫女、内侍,纷纷避让,一个个紧张害怕。
“母后。”男人的声音,有些散漫传进来。
骆云霓刚刚看清男人,狗扑向了她。
太后愕然,生怕长缨大将军吓死骆云霓。
这狗很猛,牙齿锋利,但没有命令它是不会主动咬人的。
遇到讨厌的,将其扑倒是有过的。被它吓到也是常事。
狗凑到骆云霓跟前,嗅了嗅她。
骆云霓也如往常那样,抬起手,轻轻柔柔摸了摸它的头。
大狗噗通一下,在她面前躺下了,翻着肚皮求抚摸。
太后:“……”
刚刚进殿的靖王:“……”
男人眸色一沉,声音里有了冷厉:“长缨!”
预备享受顺毛的大狗,一骨碌爬起来,乖乖跑回男人脚边。
骆云霓抬眸,对上一双黢黑深邃的眸。
男人五官英俊,薄唇高鼻,只是神色冷漠寡淡,眼眸里藏几分狠戾。
他看一眼骆云霓,眼底发沉。
“用了什么办法,叫本王的大将军亲近你?”他问。
骆云霓站起身,恭敬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他审视她。
凑近几分,甚至嗅了下,想知道是什么香料,对他的狗如此有效。
没嗅到,只淡淡脂粉气。
庸俗。
他再次蹙眉。
太后在旁边笑道:“这是骆大小姐,她就是替哀家挡刀的人。”
靖王这才说:“起来吧。”
骆云霓站起身。
黑狗偷摸着打量她,莫名想靠近;靖王萧望余光继续审视她。
太后笑说:“这狗通人性。”
又说,“怎么带进宫?回头御史台又得参你了。”
“没少骂我。”萧望说。
他来了,母子有话要聊,骆云霓想起身告辞。
便在此时,内侍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脸上笑意更浓,让内侍请皇后进来。
骆云霓见到了皇后郑氏。
皇后二旬年纪,正是女子颜色正浓。润眸乌眉、翘鼻樱唇,肌肤凝霜雪,高挑又婀娜。
似殿外的万丈金芒,都落到她身上,耀眼夺目。
最上等的骨相、完美无缺的皮囊。
她是本朝皇后;八年后,靖王登基,新朝皇后仍是她。
满城议论,也不耽误新主为她违逆天下。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骆云霓行礼。
“是骆小姐吧?”皇后声音动听,“快起身。”
《重生后借势翻盘,大小姐太飒了骆云霓画碧》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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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处处落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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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用的那两个二等丫鬟,还要吗?”母亲白氏问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我如今有人用,画碧、画心服侍得很好,提拔她们做二等丫鬟。其他丫鬟,已经是表妹用习惯的,我岂好夺人所爱?”骆云霓说。
——口中的大方,她也会。
白氏愣了下。
她忍住了脾气,又拿出慈母的腔调:“云霓,娘真替你发愁。你这样,不给自己留后路,将来会吃亏的。”
骆云霓对着她,总是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不嘲讽,也不欢喜,疏离淡漠。
她的任何话,骆云霓甚至不屑于反驳。
“你好自为之,云霓。一点恩情,迟早要败光,到时候谁护你?”母亲又道。
骆云霓表情不变:“娘,侯府一日不倒,我的恩情就一日不散。是不是?”
白氏甩袖而去。
老夫人那边,又给骆云霓送了一名管事的婆子、两个三等小丫鬟。
这名婆子,是骆云霓指名道姓要的,她是外院账房的妻子,人都叫她孔妈妈。
前世,孔妈妈替骆云霓挡了一次灾,死了。
“往后,孔妈妈管院子里各处调度,画碧管钱,画心管衣裳首饰。”骆云霓道。
两个小丫鬟,负责日常杂事。
文绮院有四间正房,左右各六间厢房,还有个倒座,庭院极其宽敞,比得上老夫人的西正院了。
更妙的是,它位置好。
往前是东西两正院,往后是后花园,临近后院的北角门。俯瞰整个侯府,又可单独进出。
骆云霓搬进来,想要北角门的钥匙。
当然,她母亲白氏不肯给。
“要钥匙做什么?闺阁千金,难道要擅自从内角门出去?不成体统。”母亲说。
骆云霓也没多提。
母亲还特意在北角门加了两个当值的婆子,专门防骆云霓。
骆云霓刚重生,现在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她没有多少财产。
表妹白絮能在侯府内宅取得威望,几乎要取代骆云霓成为大小姐,是骆云霓的母亲用钱财与人脉替她铺路。
母亲的陪嫁、骆家原本的家财,如今都在母亲手里。
她不出事,没人会找她对账。
以及,外头还有个特别富足的人,给她和白絮提供钱财帮衬。
他们要的,是身份。
白絮从一个身份不明的“白家嫡女”,变成盛京贵女,侯府是她的垫脚石。
他们不缺钱。
骆云霓缺。
安顿好了自己的文绮院,骆云霓睡了个好觉。
翌日,她进宫去看望太后娘娘。
归还佛珠。
“……去了法华寺,才知道这条佛珠如此名贵,是娘娘心爱之物。还璧归赵,不敢贪心。”骆云霓说。
太后这条佛珠,陪伴她几十年。
给了骆云霓,她舍得;但骆云霓还回来,她也没有继续推辞。
这是她心灵上的慰藉。
她走得顺风顺水,多半是因为佛珠给了她支撑,让她相信自己每个判断都对,她是有神佑的。
“你想要点什么?”太后又问她,“哀家想要报答你。”
“陛下赐了爵位与府邸,娘娘给了太多。”
太后摇摇头:“那是陛下给的。以孝治天下,他是彰显他的孝道,不是哀家给的。”
“娘娘,民女只想求一事。”骆云霓说。
太后问她要什么。
“民女在南边养病,闲暇无聊,跟一位道长学了点占卜术数。民女有个预言,想说与太后听。”骆云霓道,“还请太后恩准。”
“你且说来听听。”
骆云霓细细说给太后听。太后听罢,眉头微锁。
两人说着话,内侍进来通禀:“娘娘,靖王殿下到了。”
骆云霓不动声色。
靖王是太后的小儿子。
八年后,他是新帝。
靖王尚未踏入大殿,骆云霓听到了一声犬吠。
一条巨大、通体漆黑的大狗,先一步跑了进来。
太后瞧见了,忍不住笑:“长缨大将军也来了。”
很喜欢这条狗。
而这狗,长相实在骇人。
骆云霓却是微微怔了怔。
她忍不住在心里叫“芝麻”。
她做了鬼,人看不见她,但一条狗可以。
一条巨大的狗,非常凶猛,人人都畏惧它,它能看到骆云霓。
骆云霓时常逗它玩。
它总深夜跑出来找骆云霓,陪着骆云霓。
骆云霓没见过它主人。
它太大,可骆云霓心里,它是个小可爱,故而叫它“小黑芝麻”。
满屋子的宫女、内侍,纷纷避让,一个个紧张害怕。
“母后。”男人的声音,有些散漫传进来。
骆云霓刚刚看清男人,狗扑向了她。
太后愕然,生怕长缨大将军吓死骆云霓。
这狗很猛,牙齿锋利,但没有命令它是不会主动咬人的。
遇到讨厌的,将其扑倒是有过的。被它吓到也是常事。
狗凑到骆云霓跟前,嗅了嗅她。
骆云霓也如往常那样,抬起手,轻轻柔柔摸了摸它的头。
大狗噗通一下,在她面前躺下了,翻着肚皮求抚摸。
太后:“……”
刚刚进殿的靖王:“……”
男人眸色一沉,声音里有了冷厉:“长缨!”
预备享受顺毛的大狗,一骨碌爬起来,乖乖跑回男人脚边。
骆云霓抬眸,对上一双黢黑深邃的眸。
男人五官英俊,薄唇高鼻,只是神色冷漠寡淡,眼眸里藏几分狠戾。
他看一眼骆云霓,眼底发沉。
“用了什么办法,叫本王的大将军亲近你?”他问。
骆云霓站起身,恭敬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他审视她。
凑近几分,甚至嗅了下,想知道是什么香料,对他的狗如此有效。
没嗅到,只淡淡脂粉气。
庸俗。
他再次蹙眉。
太后在旁边笑道:“这是骆大小姐,她就是替哀家挡刀的人。”
靖王这才说:“起来吧。”
骆云霓站起身。
黑狗偷摸着打量她,莫名想靠近;靖王萧望余光继续审视她。
太后笑说:“这狗通人性。”
又说,“怎么带进宫?回头御史台又得参你了。”
“没少骂我。”萧望说。
他来了,母子有话要聊,骆云霓想起身告辞。
便在此时,内侍回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脸上笑意更浓,让内侍请皇后进来。
骆云霓见到了皇后郑氏。
皇后二旬年纪,正是女子颜色正浓。润眸乌眉、翘鼻樱唇,肌肤凝霜雪,高挑又婀娜。
似殿外的万丈金芒,都落到她身上,耀眼夺目。
最上等的骨相、完美无缺的皮囊。
她是本朝皇后;八年后,靖王登基,新朝皇后仍是她。
满城议论,也不耽误新主为她违逆天下。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骆云霓行礼。
“是骆小姐吧?”皇后声音动听,“快起身。”
骆云霓坐在文绮院,把靖王送给她的瑶琴取出,抚了一曲。
丫鬟画心说:“大小姐,总感觉琴声缺点什么。”
骆云霓笑问:“是不是没了笛子的合奏?”
画心恍然大悟:“果真如此。”
又笑道,“在韶阳时,咱们住的宅子,隔壁就是冯夫人的小院。您在后院弹琴时,她总吹笛陪伴。”
骆云霓在韶阳的邻居,是一位寡居的冯夫人。她亡夫是韶阳知府。冯氏乃当地望族。
冯夫人只比骆云霓大四岁,出身韶阳裴氏。佳荣大长公主的驸马,就是冯夫人的族叔。
守寡后,冯夫人心情郁结,搬离了冯氏老宅,独居在城南的小院。
那边种满了翠竹,后山是成片的荔枝树。
骆云霓之前在韶阳老宅休养,而后身体渐渐好了,却又感觉住在热闹老宅,反而离群索居。
无人真心待她。
最后一年,她同族长说明,要搬去更清净的地方住。
族长同意了,替骆云霓选了城南的宅子,正好与冯夫人隔壁。
此事,还是族长告诉她的:“莫要冲撞了冯夫人。不管是冯氏还是裴氏,在本地有权有势,咱们惹不起。”
骆云霓记下了。
搬过去第一日,她叫画心做了几样糕点,她领着画心送去给冯夫人,算作打个招呼。
冯夫人没出来见骆云霓。
不过,她的管事妈妈很热情,翌日就给骆云霓回礼,其中竟有好几样名贵补品。
相邻住了一年,骆云霓从未正式见过冯夫人的面。
有几次相遇,冯夫人带着锥帽,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远远瞧着,只觉得她不似南方女子娇小玲珑。她身段高挑,把身边婢女衬托得格外小巧。
冯夫人也没主动与骆云霓说话,每次都是她的贴身婢女上前行礼。
骆云霓收到过她的厨娘炖的荔枝鸡汤;也收到了一些点心;甚至还有时新布料。
夜里,骆云霓弹琴时,冯夫人总要迎合一段。
骆云霓的琴声忧郁哀伤,冯夫人的笛音则缠绵温柔。
似骆云霓落入寒水里,狼狈不堪,冯夫人这位长姐用一件温柔的毯子裹住她。
两人礼尚往来,骆云霓心中,她是个有点孤僻、不喜言谈但心眼极好的长姐。
回京前夕,骆云霓特意去了韶阳最大的乐器坊,买了一支做工精美、价格昂贵的紫竹笛子。
骆云霓还特意选了一枚小玉扣,亲手打上络子,系在竹笛上,送给了冯夫人。
感谢冯夫人这一年的相伴与照拂。
她说了明日要走,冯夫人仍是不曾出来相见。
她的婢女道了谢:“夫人叮嘱小姐,路途遥远,一路平安。”
骆云霓略有遗憾。
回京路上,她心情好了不少,快要恢复了儿时的轻盈。然后就被家中变故打懵。
重生后,韶阳的往事在骆云霓记忆里隔了十几年。要不是画心提起,她都要忘记了。
“……她的笛声很动人。能感觉到磅礴,却又刻意收敛。她生得高,气血足,吹出来格外动听。”骆云霓说。
“是,小姐每次抚琴时,才会高兴片刻。”画心道。
骆云霓收起了瑶琴。
她对画心和画碧说:“我应该见见佳荣大长公主。公主府时常往驸马的故乡寄东西,我可以捎带寄一些京城的风物给冯夫人。”
画碧笑道:“公主府都寄了,冯夫人不缺。”
“这是我心意。”骆云霓道。
又说,“下次也要给族长和弟弟妹妹们寄些东西,只是不知派何人传递。顺道也带一份给冯夫人。”
她们说妥,便把瑶琴收起来,准备歇下了。
这天夜里,骆云霓在梦里还隐约听到了笛声。
翌日,侯夫人白氏身边的甄妈妈,亲自到了文绮院,笑着对骆云霓说:“后花园来了好些花卉。
不知道诸位小姐喜欢什么,不好贸然送。大小姐,夫人叫您等会儿去挑两盆。”
又道,“明日是三小姐及笄,这些花都要给宴会添彩。您也选一盆,送给三小姐。每位小姐都要送。”
骆云霓应了下,又留甄妈妈喝茶。
甄妈妈还有事,先告辞。
她一走,骆云霓微微沉吟。
前世的正月,她一直病病恹恹的,错过了春宴,佳荣大长公主府也没有给骆家递请柬,也错过了堂妹骆宛的及笄礼。
故而,她没办法通过回忆来猜测甄妈妈意图。
饶是没有前世记忆,骆云霓也觉得此事不简单。
不是她多心。
这点小事,侯夫人大可派个丫鬟来说一声,却特意遣了甄妈妈。
甄妈妈在内宅,相当于总管事妈妈,就连老夫人都要给她几分体面。她来说,小姐夫人们都不好推辞。
必须亲自去选花。
又说要送堂妹一盆,作为及笄礼的彩头,骆云霓更是不好推诿。
——明面上叫她选花,暗地里用一双无形的手推她,逼她去后花园。
这就蹊跷了。
骆云霓想到了这里,立马对画碧说:“拿一把小匕首给我,咱们去后花园。”
“现在更衣吗?”画碧问,然后麻利去拿了匕首给她,还问,“您要匕首做什么?”
骆云霓没回答她,把匕首藏在袖底:“不更衣,马上去。”
甄妈妈来告知此事。
一般而言,女儿家会换掉身上家常衣衫,又耽误片刻。根据估算,至少一两个时辰后才到。
骆云霓想赶前头,先去看个究竟。
画碧对她的话,唯命是从:“是。”
骆云霓和画碧快步往后花园去。
她以为她们来得早,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庶妹骆宣。
骆宣似乎没想到,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又快速收敛:“大姐姐。”
“二妹。”
骆云霓打量她一眼,见她穿一件石榴红妆花小袄,露出手腕一对镯子。
那是一对翡翠镯子。
骆家女眷们,用翡翠的并不算常见,她在大夫人白氏那里见过这样成色好的翡翠镯。
骆云霓不动声色,抬眸时又瞧见了骆宣耳朵上的红宝石耳坠子。
这对红宝石,有黄豆大小,成色也很剔透。
她的首饰,都不错。
骆云霓知道,骆宣是侯夫人的打手,也极其爱慕虚荣。
“……阿宛喜欢什么花?我好几年不在家,都不太清楚了。”骆云霓寻了个话题,与她寒暄。
骆宣笑道:“三妹最爱海棠。”
“咱们都挑海棠送她吗?”
“大姐姐您先挑。”骆宣说,“我挑其他的,一样。”
两人先去了后花园。
花匠们已经运来了各色盆栽花卉,花房内满室馥郁。
骆宣瞅准了机会,对骆云霓说:“我有些口渴了,大姐姐。那边的摘翠阁有茶水,我去喝一口。”
骆云霓便说:“我也有些渴了。”
“也可能没有。我先去看看,大姐姐。如果有,你再去,免得两个人空跑一趟。”骆宣道。
骆云霓静静看一眼她。
骆宣感觉心头莫名发寒,才听到骆云霓开口:“好,你去看看吧。”
骆云霓的衣裳做齐了。
老夫人拿出珍藏的三套头面,赏赐给骆云霓;又拿出私房钱,去金铺给骆云霓定了两套头面。
瑞周侯母子俩难得闲坐,说些体己话。
“云霓回京后,家里有些不太安生。”老夫人道。
瑞周侯颔首:“云霓她……”
“不是云霓,而是你媳妇,还有那个表姑娘。”老夫人说。
表姑娘在内院,不与外院利益起纠葛,大手笔送礼,白家因此给了不少好处,瑞周侯对她没意见。
她还嘴甜讨喜,在瑞周侯心里,她甚至比庶女可爱几分,对她有些亲情的。
她住的这三年,几乎无人不喜她。
“……哪怕她再好,到底只是表姑娘,怎能取代云霓,成为侯府千金?”老夫人说,“怪道云霓没衣裳都不敢讲。”
瑞周侯对女人这些争风吃醋,不以为意:“云霓太谨慎了。”
“咱们做得不好,她心里不安,这才谨慎。”老夫人说,“你同你媳妇讲,表姑娘已及笄,早日送回余杭婚嫁。”
瑞周侯沉吟:“白氏想在京城替絮儿寻一门婚姻。”
“人人都想往高处,你媳妇与白家也没什么错。只是野心太重。找一门婚事,我不反对;但要跟侯府千金比肩的婚事,那是不可能的。”老夫人道。
瑞周侯失笑:“白家不敢如此痴心妄想。”
和侯府小姐比?
白氏没那么不要脸的。
哪怕她妇人之见,白家也不会这样愚蠢无知。
白絮有什么资格跟侯府小姐比?
几年侯府生活,给她镀上一层金粉,也更改不了她是商户女的本相。
“那就最好。”老夫人说,“叫你媳妇早日定下此事。”
瑞周侯想了下:“云霓比絮儿大。应该先替云霓择婿,才轮得到絮儿。”
“云霓是侯府嫡小姐,她的婚事得慢慢来。门第、人品一概不能有差错。”老夫人说。
瑞周侯还是对此不上心。
骆云霓受伤,耽误了婚姻,为侯府换取了爵位,她最大的价值用完了。
只剩下灰烬。
她没用了,在瑞周侯眼里就可有可无。
如今她满了十七,年纪大了,想要高门婚姻比较难,可能得往下寻找。
而瑞周侯,他比一般人都势利眼。一个不如侯府的女婿,是不配被他多看一眼的。
“娘,这些内宅琐事,交给白氏去操心吧。”瑞周侯说。
老夫人:“云霓的幸福,你是一点也不顾?”
瑞周侯敷衍:“也交给白氏吧。她是云霓的亲娘,不会害云霓的。”
又道,“云霓最近对白氏太过于忤逆,这是她们母女较量。孩子不听话要驯的,白氏有轻重。娘您别太插手了。
您一旦给云霓撑腰,她恃宠生娇,将来嫁出去,她婆家会骂侯府没教好她。”
老夫人:“……”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因一点,骆云霓的确是侯夫人白氏所出,这点老夫人很肯定。
做娘的,对孩子可能会不满,气头上恨不能打死她。
到底是亲骨肉,感情上有的。老夫人觉得自己的担忧,太过于杞人忧天。
骆云霓坐在文绮院,慢慢翻一页书。
瑞周侯府的门房上,接到了数不清的请柬。
——骆云霓正旦那日坐在太后身边,刺激得望族把她当香饽饽,争先恐后邀请她。
请她,然而是否以礼数待她,就不知道了。
为的,不是骆云霓,而是巴结太后。
“……大小姐,又送来了请柬,老夫人叫您挑选。”丫鬟画碧进来。
骆云霓放下书,拿起请柬看。
前世,正月侯府接到的请柬,估计没有此时的一成;哪怕如此,侯夫人也趁机叫表妹出尽风头。
要是今生侯夫人没有被禁足,表妹仍有机会出风采。
表妹很美。她性格活泼,美得明媚张扬,骆云霓也不能完全压下她。
看着她借自己的东风,骆云霓多少是不愿意的。
还好,侯夫人没控住脾气,大发雷霆,反而断了表妹的路。
“……前世我也是这样,被逼得发疯。原来,是这样一步步落败的。”骆云霓想。
骆云霓选了几张请柬,都是与骆家门第相当,又有些潜力的门第。
那些门阀望族,比如说崔家、郑家,请柬也收到了,骆云霓直接放在旁边。
人家请她,看太后面子,她凑上前就是巴结讨好,反而叫太后不光彩。
“这两份请柬,胡家的给二婶,叫她带阿宛去,胡家有个尚未议亲的少爷;秦家的这份给三婶,秦夫人与三婶都是钦州人,”骆云霓说。
除此之外,她还选了几分不错的,足够二婶、三婶吹嘘、又够得着的门第,也让她们去赴宴。
骆云霓也替大嫂温氏选了几份请柬,叫她去。对方家的少夫人,跟她年纪相仿。
而骆云霓与老夫人,则选了老夫人幼时闺中密友的门第。不算结交,也不是攀附,单纯赴宴叙叙旧。
除了出去赴宴,骆家也举办了三日春宴。
邀请的是亲朋,以及赴宴过的门第夫人小姐,作为还礼。
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把正月的春宴结束了。
二房、三房很欢喜,两位婶婶各自送了骆云霓首饰;堂妹骆宛送了骆云霓一份精致点心。
老夫人夸她:“云霓办得不错。将来出阁了,持家不用祖母操心了。”
骆云霓只是腼腆一笑。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春宴几乎都结束了,白氏与白絮才出现人前。
白氏解除了禁足,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向老夫人赔罪,说她办事欠考虑,让骆云霓受了委屈。
又对骆云霓说,“云霓,你别生娘的气。这不,娘反省时候也不忘你,替你打了四套首饰,拿出了珍藏的红宝和珍珠。
首饰已经打好了,送到了文绮院,你回去就能瞧见。你还想要什么,只管告诉娘。”
不怨怼,一出来就撒钱。
这份底气,骆云霓自愧弗如。
她又瞧见了老夫人眼底的放松。
骆云霓甚至想,若白氏是她继母就好了,这样至少祖母不会如此轻易就放了心。
亲生的娘啊,对付骆云霓好容易,连带着世人都不会猜疑她。
“娘,您破费了。”骆云霓说。
侯夫人欣慰而笑:“娘的东西,将来都要给你做陪嫁。都是你的,提前给了你,怎么算破费?”
又拉住了她的手,“不要怪娘。娘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你要说出来,否则娘有口难辩,你爹爹又该生气了。”
——转头指责骆云霓陷她于不义。
口才真好。
骆云霓静静笑了一下。
骆云霓暂住祖母的西正院。
祖母住西间,东间很快收拾出来,添置被褥。
“……你大嫂难产,是絮儿请来了名医,救了她母子一命。她是侯府的恩人。”祖母对骆云霓解释。
表妹白絮人情练达,又极其富足,很快收买了侯府众人。
从上到下,无人不敬她。
救大少奶奶母子,更是把她威望推到顶峰,就连骆云霓的父亲也认可了她。
母亲把她挪到了内宅仅次于两正院的文绮院,光明正大取代了骆云霓的地位,也没人有异议。
“云霓,你是个懂事孩子,蕙馥院一样可以住的。”祖母又道。
叫她忍让。
没有骆云霓,哪有这侯府?别说什么文绮院了。
骆云霓不恨祖母。
祖母对她没有恶意,是护过她的。前世受了表妹恩惠的蒙蔽,很快反应过来,对骆云霓加以照顾。
而后祖母“病逝”,是突发急病,那晚只骆云霓的母亲和表妹在祖母跟前。
祖母死后,骆云霓再无容身之所。
“祖母,让我住您这里吧。”骆云霓笑道,“我都十七了,您与娘不替我寻个婆家?”
她没有顶撞祖母。
也没有大发脾气,叫人看笑话。
别人笑,骆云霓也笑,甚至笑得更自然。
“好孩子,你越发大方爽利了。”祖母握住她的手,“住这里也行,别难过。”
“是。”骆云霓回握她的手。
暖暖的手,很健朗。
她与祖母说了好一会儿话。
还特意说了表妹白絮。
“怎么以前没见过这位表妹?”骆云霓问。
祖母:“是你大舅舅的嫡女,之前寄养在外地,怕继母迫害她。”
又有点诧异,“你没见过她?”
骆云霓摇摇头:“没有。她跟我娘,长得很像。”
“侄女像姑,有福气。”祖母说。
骆云霓笑了下。
“你大哥说他见过。”祖母又道。
骆云霓再次一笑。
当然见过了,他们才是亲兄妹。
她不吵不闹,在西正院住下,陪伴祖母。
祖母早已不管事,只礼佛。
父母的东正院内,则有点发愁。
“云霓回来了,还是赶紧给絮儿腾挪院子。”父亲说。
母亲则说:“慧能首座指点的,文绮院位置适合絮儿住。我想,云霓可以理解的,她一向懂事。”
又道,“蕙馥院就在咱们正后头,小门相通,方便她与父母亲厚,她应该能接受。”
“内宅琐事,听你做主。”父亲淡淡说。
他去了宋姨娘的院子睡。
翌日,母亲叫了骆云霓前去。
“……娘日夜思念你。要不是有你表妹相伴,恐怕缠绵病榻,你回来就见不到娘了。”母亲哭着,拉了骆云霓的手。
骆云霓没什么表情:“娘辛苦了。”
“你表妹之前被魇着,病了些日子。法华寺的首座和尚,指点了方位,叫她住文绮院,才压得住。”母亲又说。
“云霓,你才回来,切不可恃宠而骄,计较太多。你想想,你受伤,天家才赏赐了这侯府,你爹爹面子不太光彩。
时时提起,叫你爹颜面扫地,岂不是你不好?施恩不图报,阖府才会感激你。”母亲还说。
骆云霓有双和母亲很像的眼,妩媚多情,明亮生彩。
她静静看着母亲:“如果爹爹觉得面子不光彩,可以请辞,叫天家封赏我一个郡主。”
母亲被噎住。
“云霓,你这是糊涂话了。”母亲说,“哪有女儿家越过父亲封郡主的?都是受父恩。”
骆云霓表情很平静:“娘,爹爹封了侯,您也得了诰命。这么大的宅府,您也说是因我受伤救太后而得。怎么不替我表表功?”
“功是要别人说的。”
“娘你也不能说吗?”骆云霓问。
“不好自卖自夸。”
“既然你们心里都有数,女儿想要回自己的院子,是很过分要求吗?”骆云霓一步不让。
母亲有点恼了:“云霓,你没规矩!”
气氛僵持。
母亲想到魏公公送她回来,又忍住了脾气:“云霓,住哪里都是一样。文绮院并不比蕙馥院高贵。不重要。你莫要盯着蝇头小利。”
“既然都是一样、不重要,那就还给我吧。”骆云霓说。
母亲语塞。
她叹口气:“你变了,云霓,你怎么变得如此固执、粗俗不通礼数?”
骆云霓轻柔笑着:“娘,这句话女儿不解。女儿回家了,想住自己的院子,很过分?需要女儿请太后娘娘主持公道吗?”
母亲眼底有了惊怒。
她再也说不出话。
骆云霓有礼有节,始终面含微笑,不给任何人造谣她“发疯”的借口。
她回了西正院,陪着祖母念佛。
白絮到了侯夫人的院子,低声劝她别生气:“姑姑,我会搬出来的。”
“不行!”
又道,“我有办法,到时候叫老夫人劝云霓吧。”
腊月天寒,过几天便是腊八节。
信佛的人很在乎这一日,因为腊八节也叫法宝节,佛门会做法事、散佛粥。
每年这日,法华寺的厢房都订满,佛斋更是精致奢华,一桌需要五百两银子。
饶是如此昂贵,没点身份地位都订不到。
过去好些年,瑞周侯府没有订到法宝节这一日的素斋,老夫人深觉遗憾。
半下午,骆云霓陪着祖母捡佛豆,她母亲来了。
身边跟着白絮
“娘,絮儿有个好消息告诉您。”母亲满脸微笑。
“什么好消息?”老夫人问。
“祖母,我订到了法华寺的素斋,是腊月初八法宝节那一日的。”白絮笑道。
白絮已经和骆家其他孩子一样,直接称呼老夫人为祖母了,以示亲昵。
老夫人脸上,情不自禁有了笑容。
“怎么订到的?”
“慧能首座帮了忙,他与我有些私交。要不然,五百两银子一桌的素斋,咱们也抢不到。”白絮笑道。
老夫人笑容慈祥:“又叫你破费了。”
“这是大日子,孙女只想尽孝。”白絮说。
老夫人欣慰点点头。
骆云霓坐在旁边,安静听着。
她记得这一年的腊八节。
也是因为骆云霓不肯让院子,非要索回,母亲和白絮想了这么一出。
结果腊月初六开始下雪,一直下到了初九,盛京方圆百里的村庄都受了雪灾。
死了人、牲畜。
御史台趁机弹劾腊八节这日的素斋,攻讦法华寺,逼得法华寺拿出万两银子赈灾。
而订到了素斋的六户门第,全部受到弹劾。
骆云霓的父亲与其他五位贵胄,挨了骂。
母亲不说是白絮的错,却说:“云霓一回来,咱们就如此倒霉,这孩子啊……”
府里的下人们开始传这话。
成功移花接木,骆云霓替表妹背锅。
她一个人、两个丫鬟,压根儿无法与整个侯府辩驳。
想到此处,骆云霓插了话:“听说,腊八这日的素斋,一共才六桌,至少五百两银子一桌。”
白絮看向她,小小年纪带着从容与贞静,“是,这一日都抢,京里信佛的人多。”
“盛京光望族,就不止六户,还有皇亲国戚。祖母,这不是得罪人吗?”骆云霓淡淡说。
老夫人的笑容,顿时有点勉强。
侯夫人,也就是骆云霓的亲生母亲白氏,笑着解释:“能订到就是有佛缘,信佛的人不会生气,只会羡慕老夫人的缘分深。”
老夫人又松动。
骆云霓看向她:“祖母,还是退了吧。”
母亲脸色顿时落下来。
白絮见状,笑着说:“姐姐,是我欠考虑。您放心,慧能首座会出面担保的,不叫咱们得罪人。”
“退了吧。”骆云霓面孔沉静,“祖母,此事不善。”
白絮笑容也维持不住。
侯夫人几乎要浮出怒容。
老夫人看着这个,又看着那个,在心里叹口气。
“……那就算了,今年的法宝节,我去烧一炷香就行。”老夫人无奈。
孙女刚回来,这一桌素斋,托人情、花巨资,当然不是为了老婆子,而是为了争院子。
她没有老糊涂。
院子应该还给孙女骆云霓,这是骆云霓应得的。
所以,她只能忍痛割爱,站骆云霓这边。
侯夫人带着白絮,几乎是怒气冲冲出去。
下人们瞧见了,免不得议论。
骆云霓回房,拿出一串紫檀木精心雕刻的佛珠:“祖母,法宝节的时候,您戴着它去吧。”
老夫人一瞧,差点惊呼出声:“玄妙佛珠?这、这是太后娘娘的!”
“是,她赏给我,说保佑我平安。祖母,借您戴一日,回头还是要还给我。”骆云霓笑道。
老夫人脸上几乎露出狂喜。
比起五百两银子一桌的昂贵素斋,这串佛珠才是真正有面子,人人仰慕与震撼的法宝。
她看向孙女。
不对啊,她为何要在白絮和孙女之间犹豫?
这才是她的血脉,她骆家真正嫡出的大小姐。
白絮,她怎么回事来着?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呢?
除夕,瑞周侯府过得还算热闹。
侯夫人哪怕再不满,也会撑起笑容来操持家务。
她从不敢撂担子。
原因很简单,骆家祖上是有些基业的,不是靠着瑞周侯骆崇邺才发了家,更不是吃侯夫人的陪嫁。
侯夫人的财富,只是收买人心、锦上添花,而不是捏住了侯府的钱帛命脉。
骆家祖上有三千多亩祭田,足够儿孙几辈子吃喝不愁。
若侯夫人不想管家,把账本交出来,她就需要解释,她这些年用骆家的名义替她娘家结交的花销。
这些礼金,骆家本不需要出,是白氏想要来往的,倒贴钱。人家并没有回礼。
而且,她不管家,就断了她娘家往后的路。
白家近十年靠着海路大赚特赚,仍是没有攀上比骆家更高门第的姻亲,可见权阀对商户的轻视。
骆家是他们的唯一。
他们从前还仗着手里的钱,刻意轻视骆家,又妄图通过骆家搭上更好的权贵。
——你是唯一的踏脚石,却又觉得你不够高,看不起你。
骆家现如今有了爵位,白家与侯夫人更是死也不敢放手。
这个道理,瑞周侯、老夫人和白氏是知道的;故而瑞周侯母子面对白氏时,哪怕拿了钱,也不卑不亢。
而白氏,持家很用心,从不懈怠。
其他人则多少有点糊涂,被白氏绕晕了,被钱财迷了眼,看不透本质。
大年初一,外命妇们要进宫向太后娘娘拜年。
侯夫人白氏寅时初就起床,梳洗穿戴。
白絮一大清早就到了,帮衬姑母挑选首饰。
“这套红宝不错,衬托得姑姑您气色好。”白絮说。
侯夫人:“太艳丽了些。”
“进宫朝贺,自然要隆重贵气。”白絮说。
侯夫人想了想,果然选了红宝首饰。
看着侯夫人按品大妆,一品诰命的朝服繁复奢华,白絮眼睛里有无法遮掩的羡慕。
“……姑姑,还是你嫁得好。”她小声说。
侯夫人遣了丫鬟下去,握住她的手:“将来,你会嫁得比我更好。这侯府的爵位、白家的钱财,是你双翼,定叫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白絮心口跳了跳:“姑姑,我不敢想。”
“我是余杭商户出身,你能想到我今日要进宫朝贺?”侯夫人轻轻笑了,“咱们命中带贵,身边这些人都是咱们养分。”
白絮面颊滚热。
“哪怕不是王妃,也该是望族少夫人。”侯夫人又道。
白絮眼睛眨了眨:“若真如此,絮儿之前孤孤单单的苦,就算没有白吃。”
侯夫人轻轻搂着她,心疼不已。
寅时末,侯夫人待要出门时,外面的天还是漆黑。
宫里突然来了人。
太后崔氏的寿成宫,来了位太监,宣了太后口谕:“着侯夫人携大小姐骆氏云霓进宫拜年。”
侯夫人跪下磕头,谢恩。
手却在袖底,微微攥住。
她不想带骆云霓出席,免得骆云霓盖过了风头,将来白絮再出面时,旁人拿她们比较。
一旦比较,白絮会落下风。
被吹嘘出来的才女名头、美貌,都不如“侯府嫡小姐”来得实在。
侯夫人打定主意要把骆云霓嫁去千里之外的韶阳。她到时候可以给骆云霓一笔极其丰厚陪嫁,算作母亲的补偿。
现在,太后却命她带骆云霓进宫。
不能违旨。
白絮听说了此事,脸上又有了藏不住的艳羡:“太后娘娘对云霓姐真好,她真走运。”
侯夫人的心都揉碎了。
她实在不能接受白絮羡慕任何东西。
她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给白絮。
白絮没有的,骆云霓也绝不能有。
侯夫人想到此处,立马翻箱倒柜,寻出一个小玉瓶子。
她吩咐丫鬟:“早上熬煮的燕窝粥,端一份来。”
丫鬟应是。
侯夫人把小玉瓶里的东西,悄悄倒一点进燕窝粥里,叫小丫鬟用食盒拎着,送去文绮院。
她也亲自去了。
“……快些吃了东西,梳妆。太后娘娘特旨叫你去拜年。再迟一些,宫门挤满了人,不好进,耽误了时辰。”侯夫人笑道。
她从小丫鬟手里,亲自捧了燕窝粥,递给骆云霓。
骆云霓接过来,嗅到了一股子极淡极淡的香味。
前世,她喝过两次这种燕窝粥。
第一次,浑身发红疹,面颊肿得像猪头,受足两日的苦才消退;第二次,她心生警惕,又觉得母亲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还是喝了。
同样发红疹。
做了鬼,瞧见母亲用此招对付不太听话的双胞胎姨娘,份量大,叫一位姨娘皮开肉绽而死,骆云霓才恍然大悟。
是那么毒的药。
只是给骆云霓的,剂量极少。
两次用药,都是抢了骆云霓的机会,夺给白絮。
想到这里,骆云霓突然笑了笑,捧着燕窝粥递给母亲唇边:“娘,您先喝一口。宫里不赏饭,您别饿肚子。”
侯夫人似乎吓一跳,猛地往后一偏头。
她自己也意识到反应太过,又笑道:“我刚涂了口脂,别沾花了。”
又笑道,“你快趁热喝。”
骆云霓用袖子挡住碗沿,假意喝了一口,把燕窝粥倒一些在袖子内侧。
她拢着袖子,笑道:“现在还不饿,我先梳头。”
她支走侯夫人,叫她去外院厅堂静坐稍候。
而后瞅准侯夫人再次进来催的时机,把碗放在唇边。碗里的燕窝已经倒掉了,她做做样子。
“漱漱口,要上些口脂。”侯夫人满意而笑。
骆云霓果然照做。
临到出门,还遇到了白絮,她要去向老夫人拜年。
她的衣着,比骆云霓的华贵万倍。
骆云霓穿一件素面长袄,绯红色长裙,外面是绸缎斗篷;而白絮,她穿缂丝妆花长袄,淡紫色幅裙,罩孔雀毛织的大斗篷。
“姑姑,云霓姐,你们要出门了?”白絮笑道。
眼神却不住打量骆云霓。
骆云霓微微颔首。
侯夫人似看不见骆云霓衣着淡雅,眼底只有对白絮的褒奖。
白絮太美了,又贵气,像她。
“快去吧,天冷。”侯夫人拍了拍白絮的手,这才带着骆云霓出门。
门口,停靠两辆马车。
侯夫人特意准备的。
“云霓,用这种四乘马车,容易过拥挤,大家的六乘马车去皇城根下周转不开。”侯夫人说。
骆云霓知道这是实话。
正旦拜年的人太多,大家都会用四乘马车,否则无处落脚。
之所以用两辆,是方便中途送骆云霓折返,否则母女俩各自只带一个下人,一辆就够用了。
骆云霓搀扶了下白氏胳膊:“娘,您慢些。”
又露出手背上一点红痕,给侯夫人瞧见。
天色仍是黯淡,看不清楚是红疹还是胭脂,侯夫人也不好细看,瞄一眼,放心上了车。
看着白氏上了马车,她才上去。
她对车夫道:“走安兴坊的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