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一眼侯夫人,“娘,是您穿戴太漂亮,生得又好,引人注目。”
侯夫人:“……”
很好,居然倒打一耙。
她尚未来得及发怒,就听到骆云霓继续说,“娘,咱们早上一起出门的。您但凡多看一眼女儿的穿着,也不用现在着急回来发火。”
侯夫人脸色白中见青:“云霓,你眼里还有长辈?”
“我有。”骆云霓道,“不管长辈如何,我一直很尊重娘您的。”
又问她,“娘,您眼里有我吗?”
侯夫人怒极之下,根本听不进去,只顾道:“娘待你还不够好?当初为了生你……”
“娘,您想看女儿的箱笼,看就是了。何必翻旧账?”骆云霓往前一步,收缩的肩膀打开了,脸上挂着一点淡笑。
她把侯夫人的情绪逼到了最低,见她做困兽斗,她才放松几分。
她这么一笑,侯夫人猛然一个激灵,人也冷静了些。
可她仍不相信,韶阳的管事不给骆云霓做衣裳。
她心里是讨厌骆云霓。
恨她从小锦衣玉食、仆从无数;恨她有名有姓,有父有母;恨她一日日美丽,世交门第不少人家委婉提亲。
一看到骆云霓拥有的,侯夫人立马想到白絮。
这些,白絮都没有。
如果白絮稍微有一点,侯夫人都不至于那么心酸。
心酸之下,越发看骆云霓不顺眼。
饶是如此,她也只是不愿意见到骆云霓,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她。
家里下人那么多,侯夫人哪怕不顾骆云霓,也要顾自己的颜面。被人识破,像什么样子?丈夫、婆婆跟前,她也交代不了。
侯夫人此刻的愤怒,也不单单是她在太后与命妇们跟前落下口实,也因为她意识到,今年春宴,白絮极有可能会落空。
她筹划多年,只等今春,替白絮大放异彩。
衣裳、首饰,准备了不知多少。
骆云霓回来在前、太后点拨在后,再推出白絮,恐怕没人敢招待她们。
白絮不仅得不到声望,还会因此丢人现眼,彻底失去了嫁入皇亲国戚或者权阀望族的机会!
侯夫人这才想要吐血,一腔怒意泼向了骆云霓。
骆云霓吩咐孔妈妈,带着丫鬟把箱笼抬出来。
新衣裳、旧衣裳,只两箱笼。
侯夫人一眼瞧见了箱子里的缂丝长袄,更怒了,走过去抓了起来,摔向骆云霓的面门:“这是什么?”"
祖母笑着对她说:“云霓,你得了好造化。佳荣大长公主的寿宴,给侯府送了两张请柬。”
佳荣大长公主今年满三十九。
在盛京的习俗里,这是第一个寿辰,需得大办。
而佳荣大长公主,是皇家最尊贵的公主。
她的驸马姓裴。
裴家有麓山书院,朝廷七八成的文官,都念过麓山书院。
故而裴氏明面上只是清贵,实则影响极大。裴氏家主乃天下学子的恩师。威望几乎要盖过天家。
前世,佳荣大长公主的儿子裴应想要娶骆云霓,侯府很震惊。
裴应何等尊贵?
就连宫里未婚配的公主,都哭着要嫁他。
那时候已经封了县主的白絮,看上了裴氏名震天下的威望,必须抢夺。
这导致了骆云霓最后被烧死。
后来,白絮是被佳荣大长公主派人打死的。白絮的捣乱、骆云霓的“意外”,叫裴应无法承受,他出家了。
他不仅出家,还做了游方和尚,音讯全无。
他是佳荣大长公主唯一的孩子。他远游,公主心都碎了,从此视瑞周侯府与余杭白氏为眼中钉。
骆云霓做鬼见过裴应,那时候已经是十年后。他游历十年,佛法精进,被朝廷封为“圣僧”,落足法华寺。
而骆云霓与裴应,前后只见过几次面,她甚至不太记得他容貌;她也不觉得裴应出家是为了她。
裴应今年二十四。
作为盛京清贵望族的子弟,又是大长公主的独子,他身份贵重,可挑选适合心意的妻子。
贵胄男子十三四岁议亲。
裴应的婚事,公主一直问他意见。而他,一个看不上。
拖到了二十四,依仗家族与母亲的荣光,想要嫁他的女子仍是前赴后继,包括望族闺秀。
骆云霓则想,一个人不肯成亲,定有他自己的缘故。而骆云霓,与他见过几次面的女人,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
他做出的任何选择,都是基于他自己。
如今要去佳荣大长公主府赴宴,骆云霓情绪复杂。
一方面,她对佳荣大长公主很有好感:裴应吵嚷着要娶骆云霓的时候,大长公主没有令骆云霓难堪过。
她本可以嫌弃骆云霓的。
她是高高在上的天家大长公主,皇帝称一声“姑母”,人人敬畏,她应该比郑舒更跋扈嚣张。
她捧在心上的独子,非要娶骆云霓,大长公主可以迁怒骆云霓。"
他车夫手握缰绳,竟也一动不动,甚至没挪到这边来挡一下。
郑舒更怒。
她方才瞧见了骆云霓的脸。
年轻俏丽,头上戴着的首饰比较简朴,马车也寒酸。
郑舒是郑氏嫡女,她胞姐乃当朝皇后,满京城的贵女她都认识,却没见过骆云霓。
断定骆云霓不起眼。
“来人,将马车里的人拿下!”郑舒怒道。
郑家随从上前,原本想拦开车夫去掀车帘,却发现那车夫还是不动,任由他一把将车帘撩起。
尚未看清人影,有什么暗器射出。
郑家随从应声而倒,额头肉眼可见一个大包,竟是被小小暗器打得昏厥。
如此近的距离,若不是重器,压根儿不能造成这样的伤。
除非车厢里的人,武艺高强。
郑舒慌了:“放肆,此乃皇城脚下,你可有王法?你出来!”
又骂道,“等本姑娘揪住你是何人,要踏平你家府邸,刨空你家祖坟!”
地上的郑少爷郑霄,挨了一脚,头昏脑涨片刻,剧痛感慢慢褪去,恼羞成怒,竟是再次跌跌撞撞过来,要上车打人。
他鼻血流了一脸,用左手捂住口鼻。
“让我瞧瞧,何人狗胆包天……嘶……”郑霄疼得说话不清,口齿含糊。
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等气。
除了忍让皇子们,他还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吃过亏,哪怕是郡王世子,都要给他面子。
他再次上前,一手扒住了马车的边沿,奋力想要上车。
这次,手腕被人捏住。
咔擦一声,胳膊折断,动作麻利极了。他被人扔了下来。轻飘飘,似一块破布。
郑霄再次疼得要晕厥,又没真的昏过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痛声。
这边动静,终于惊动了金水桥的侍卫,以及前面堵住的马车。
“何人……”
侍卫认识郑霄和郑舒兄妹俩,暗暗吸一口气,待要说话时,不起眼的马车帘子掀起。
正旦这一日阳光极好,碧穹蔚蓝如洗,金芒落在亲王九旒冕朝服绣着那条龙上。
龙遇金芒,栩栩如生。
男人站在马车边沿,本就高大的他,似神祗俯瞰众生。"
他大概很讨厌蠢人。
骆云霓低声应是,没跟他争辩。
“……下次碰到疯狗,就绕道走。”靖王又说。
骆云霓再次应是。
萧望见她没有狡辩,心情好了点,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
骆云霓喝茶,听他们闲话。
“……董神医难请。”辰王说,“到处寻不到他踪迹。”
骆云霓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王爷说的董神医,可是擅长治心疾的董濡?”
辰王勉强一笑:“是他。”
“他出海了。”骆云霓说,“我与他在韶阳见过,他要远赴东瀛。听说是他族弟在东瀛失了音讯,那是他唯一亲人,他要去寻回族弟。”
辰王脸色变了变。
崔正卿解释给骆云霓听:“辰王妃身体不太好。”
辰王苦笑:“再寻名医吧。”
怪不得他脸上有一股子无法遮掩的愁容。
骆云霓略微坐了坐。
萧望没有再同她说话,骆云霓一杯茶喝完,很识趣起身告辞。
她一走,崔正卿便说:“骆小姐好容貌。这等国色天香,怎么名声不响?”
萧望懒得理他。
辰王:“不可妄议靖王妃。”
崔正卿:“瞧着挺好。七哥,你不满意她?”
靖王冷漠瞥一眼他:“与你不相干的事,少打听。”
崔正卿插科打诨,说等靖王妃过门后,要送靖王几名美人,保管合他心意。
萧望一个眼神都没有搭理他。
往窗外看一眼,有人运走了被黑狗咬死的暗卫。
“郑家的人,把女儿养得比公主还张扬。”萧望淡淡说,“御史台只顾弹劾郑家少爷、小姐跋扈,反而忽略了他们的野心。好谋算。”
“郑氏的确野心勃勃。”辰王说。
三人聊了半日,这才散了。
茶楼是靖王的产业,专门搜集情报之用。
骆云霓出门一趟,琴既没有修,也没有买到新的,还惹了一身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