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福身应下,提着药箱,沿着来路沉默离去。初春的风掠过庭院,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寒意,也拂动了道旁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悠悠飘落。
刚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回廊转角处,蓦然转出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
正是谢珩。
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仍穿着墨色暗纹锦袍,步履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廊下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俊美,却也更显疏离。
引路婆子慌忙停下,躬身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白芷的心下意识地一紧,也立刻垂首侧身,福了一礼,让开道路。帷帽的薄纱将她所有的神情都隔绝在内,只余一个沉默而恭顺的身影。
谢珩的脚步在她面前略缓,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只是随意地一扫,如同掠过一件摆设。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在这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祖母情况如何?”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寒暄,是纯粹的上位者对下属办事效率的询问。
白芷微微吸了口气,维持着垂首的姿势,声音透过面纱,清晰而恭谨:“回世子爷,老夫人脉象已渐趋平稳,痰浊渐化,今日行针后,言谈较昨日更为清晰。只需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假以时日,必能大好。”
她的话言简意赅,只陈述病情,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谢珩听罢,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知晓。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便抬步从她身侧径直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拂动了白芷的裙摆。
那风里,似乎都带着他身上那种清冽又漠然的气息。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回廊深处,引路的婆子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提醒:“白姑娘,走吧。”
白芷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廊角,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于她而言,这位世子爷与这府中的玉兰、假山并无不同,皆是需要小心避让、不可触及的存在。
国公府老夫人的脉象日益平稳有力,如同春日里扎根深厚的古木,只需风调雨顺,便能自行焕发生机。今日详细诊脉后,白芷对殷切询问的陆夫人温言回禀:“老夫人洪福,体内风痰已化,脉络畅通,往后只需按时服用温养的丸药,细细调养便是。民女每月朔望(初一、十五)前来请一次平安脉,略作调整即可。”
国公夫人陆氏闻言,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欣慰与轻松,厚厚的赏赐之外,更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
于是,白芷的生活仿佛又被拨回了原有的轨道。
她脱下了每次去高门大户时不得不穿上的、那身略显拘谨的体面衣裙,安素堂的烟火气重新将她包裹,空气里弥漫的是纯粹的、令人心安的药香,而非国公府中那总是与沉水香、权力欲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日子如溪水般平静流淌。偶有相熟的小官家眷或商户女眷遣人来请,她便提着药箱出门,诊治那些妇人常见的郁结之症,或是小姐们难以启齿的闺阁病。她依旧是那个耐心、沉稳、能守口如瓶的白大夫。
这日晌午,她正与父亲一同炮制新收来的药材,阳光透过槅扇,在研磨好的药粉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阿苓在一旁小心地分装着药散,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寻常。
然而,当白芷直起腰,目光无意间掠过墙角的水漏时,神情微微一动。铜壶滴漏,刻度清晰地指向了一个特殊的日子——她每月一次,该去醉霞楼的日子。
方才萦绕在周身的那份安稳松弛,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几分。她平静地洗净手,对父亲道:
“爹,我一会儿要出诊一趟,去……城南那位夫人府上,怕是会晚些回来。”
白父不疑有他,只叮嘱道:“让阿苓跟紧些,早些回来。”
白芷点头,转身走入内室。她重新戴上那顶白色的帷帽,看着铜镜中再次被完全遮掩的身影,心境已与最初时大不相同。最初的恐惧与不安,早已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淡淡的温情所取代。
“阿苓,我们走吧。”她的声音透过薄纱,平静无波。
午后的醉霞巷,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细微声响。
白日里的醉霞楼,褪去了夜晚的笙歌与华彩,朱漆大门紧闭,唯有几盏未熄的绢制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打着旋儿,像美人卸妆后眼角的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