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余炭能收涩,刺儿菜性凉入血分,能清血热,凉血就能止血……”
“嗯,理解得对。若是夏日感受暑热引发的鼻衄,还可加什么?”
“可以……加点鲜荷叶汁?或者西瓜翠衣熬水?”小月根据平日所学,试探着回答。
白芷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教,一路考,将日常所见病症都化为了生动的课堂。
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回到城南那个小小的家。白父已经回来了。晚上,一家人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她看向正在帮忙收拾药材的阿苓,心中有了决断,白芷将阿苓叫到跟前。
“阿苓”她神色认真地问,“你想给人看诊吗?”
“你心思细腻,记性好,跟在我身边这些年,底子已经打得很扎实了。但是,你要想好。”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愈发低沉:“女子行医,注定艰难。他们会质疑你的医术,污蔑你的品行,只因你是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的流言蜚语也会压在你身上,甚至婚事也会更艰难些”
白芷拍了拍她的手看着她说“不用急着回答我,想好了再告诉我。”
阿苓听着自家姑娘说完,目光清亮地看向白芷,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坚定地说道,“姑娘,我愿意的!”
她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您说的那些困难,我都不怕。”
“这世上哪有不难的事呢?”
这句话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却蕴含着太多沉重的过往。
“我爹娘带着我和弟弟逃荒,路上弟弟饿死了,爹为了抢一口吃的,被人打伤,也没能挺过来。阿娘带着我,一路乞讨,好不容易到了城里,她也病倒了,就那么走了。我一个人在街上,像野狗一样找吃的,差点就被抓去卖到青楼,是您和夫人路过,把我带回了安素堂,给了我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顿了顿,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坚毅:
“这世道艰难,如果我也能像姑娘你一样,是不是就能帮更多的人?就像今天那位夫人那样、像红萼姑娘,春杏姑娘那样,她们不用苦熬着,不用小病拖成大病,也能有一个被救治的机会!”
白芷心中震动,她看着这个刚满十五岁还一脸稚气的小姑娘,听她如此清晰地诉说过往。看着她那双写满伤痛却依然选择勇敢面对未来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在石缝中生长的稗草,虽迎着风雨,却更显坚韧。
白芷郑重地点头“明日我便开始教你诊脉和方剂,尤其是针灸和妇人科,将来,你可以堂堂正正地为那些不便求医的女子医治。”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流转间,仿佛是完成了一种交接。而未来,等这微弱光芒积蓄出足够的力量,必将会照在更多的人的身上。
自那日后,白芷上午带着阿苓和平安走街串巷,白芷每遇病症,必让阿苓和平安先看先想,她再补充指正;下午在小小的“沈氏医馆”坐诊,因并无多少病患来求诊,大多时间都在教导他们两个学习医术。日子虽清苦忙碌,却格外充实。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白芷正拿着《神农本草经》,考教平安和阿苓几味药材的性味归经,忽闻院门外传来马车声。紧接着,一位衣着体面、气质雍容的夫人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她目光在简陋的医馆内一转,最后落在了正在看诊的白芷身上,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位可是麻二郎,麻大夫?”夫人开口,声音温婉。
白芷抬眼一看,心中便了然。来人正是那日在街上气厥昏倒,被她和阿苓联手救回来的那位夫人。她今日气色红润,与那日的青白判若两人。
白芷起身拱手声音沙哑道:“在下姓沈,行二,夫人唤我沈二郎便可。夫人看着气色大好,想必已是无碍了?”
“托沈大夫和小女大夫的福,已然痊愈了。”夫人微微颔首,语气诚挚,“那日若非二位及时施以援手,后果不堪设想。回去后思来想去,定要亲自登门致谢,方能安心。”
她略一示意,身后两名健仆便抬上了两个沉甸甸的朱漆礼盒。一人打开盒盖,里面是流光溢彩的江南绸缎,另一人打开的盒子里则是名贵的山参、燕窝等补品。
“区区薄礼,聊表谢意,万望沈大夫莫要推辞。”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又特意看向努力降低存在感却仍掩不住好奇的阿苓,赞道:“这位小女大夫也是少年英才,临危不乱,手法精准,将来必成大器。”
阿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和夸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白芷。
白芷面上依旧平静,再次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客气了。医者本分,救死扶伤乃是应当。如此厚礼,实在不敢当。”
那夫人见他再三推辞,也不强求,温和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
“沈大夫高义,既如此,我也不便勉强。只是这谢礼不成,我心难安。若日后沈大夫在此地遇到什么难处,可来城西青云街柳叶巷陈府寻我,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