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坐在地铺上,拿起自己的馒头就咸菜。
林小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那是警惕、渴望和感激交织的眼神。
最终,饥饿战胜了矜持。
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太急了。
那口干面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咳!咳咳咳!”
林小草猛地掐住脖子,脸涨得通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身体剧烈抽搐,像是要背过气去。
“哎哟!慢点吃啊!”
王富贵吓了一跳,扔下馒头就冲过去。
他一步跨到床边,大手直接拍在林小草的后背上。
“顺顺气!顺顺气!”
手掌落下的瞬间。
王富贵愣住了。
手感不对。
隔着那件劣质的T恤,手掌下的背脊单薄得吓人。
骨头硌手。
但皮肤……软。
那种软,不是男人的那种松垮,而是一种细腻的、紧致的绵软。
而且,这身子抖得太厉害了。
不光是咳嗽,还有一种像是受惊小动物的颤栗。
更要命的是温度。
王富贵刚干完活,体温高,手掌滚烫。
林小草常年体寒,后背冰凉。
这一热一冷撞在一起。
林小草像是被烫到了灵魂,猛地挺直了腰背,嘴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
“唔……”"
林小草浑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纤细得过分的轮廓。他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前,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他看到浑身湿透、满脸焦急的王富贵时,那双原本就红着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更多的水汽。他倔强地扭过头,不去看他。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王富贵每天累死累活地搬砖,自己什么都干不了,只会花他的钱。而且……而且他还有那个陈主管。他看到那个女人在门口等王富贵了。他们才是一起的,自己算什么?
一股酸涩的委屈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发抖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王富贵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儿,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他一把抓住林小草冰冷的手腕,用力一拽,直接将那个轻飘飘的身体拉进了自己怀里。
“你个瓜娃子,乱跑什么!”
王富贵的怒吼,带着雨夜的寒气,震得林小草耳朵嗡嗡作响。
“没钱你能去哪?啊?你想饿死在外面吗!”
-
冰冷的身体,猛地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
那熟悉的、带着汗香和热度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霸道地包裹住了林小草。她冻僵的四肢,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所有的倔强、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呜……哇!”
林小草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王富贵结实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她的拳头雨点般落在王富贵的胸膛上,却没有一点力气,更像是小猫在用爪子挠痒痒。
“你管我!你去找你的陈主管!我就是个累赘……我死了算了……”
断断续续的哭诉,混杂在雨声里,听得王富贵心里又疼又气。
俺娘咧!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懒得再跟这个闹别扭的瓜娃子废话,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林小草的腿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回走。
“回家!”
简单粗暴的两个字,重重砸在了林小草的心上。
家?
这个她从小就想逃离,却又在此刻无比渴望的字眼,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趴在王富贵宽阔的后背上,停止了捶打,双手无力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颈,任由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滑落。
这个背,好暖和。
王富贵背着个人,脚下却丝毫不见慢。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起码能遮风挡雨的杂物间,把这个冻得快成冰棍的家伙弄暖和。
俺的三千八还没挣到手,可不能先把俺唯一的兄弟给冻没了!
-
“啪嗒。”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
王富贵把林小草放在小小的行军床上,转身就从自己地铺的行李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劈头盖脸地扔到林小草头上。"
等他端着饭盒回到杂物间时,林小草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身上还裹着那床旧被子,显得她越发瘦小。
屋子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已经被她收拾到了一个角落里,用个破布盖着,眼不见为净。
王富贵把饭盒放在地上,把粥和馒头拿出来,别扭地推到她面前。
“趁热吃。”
他还是不敢看她,蹲在一边,自己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林小草默默地接过那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她没有再刻意压着嗓子,一道清清软软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王富贵啃馒头的动作一顿。
这声音,跟猫爪子似的,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加快了啃馒头的速度,三两口就把一个大馒头塞进了肚子里,站起身。
“你今天别干活了,就在屋里待着,俺跟老李头说一声。”
说完,他又逃也似的冲了出去,留下林小草一个人对着那碗粥,慢慢地红了脸。
工地上,王富贵果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富贵,你弟咋样了?昨儿那一下可吓死个人。”老李头叼着烟卷凑过来。
王富贵扛起一包水泥,瓮声瓮气地回答。
“没事了,就是……着凉了,歇一天就好。”
他今天干活比平时还卖力,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把属于林小草的那份也包了。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把背心都浸透了。
工友们看着他那护犊子的样,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看富贵那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弟是瓷娃娃做的。”
“可不是,昨儿他弟还咬他一口,都出血了!今天就跟伺候祖宗似的,饭都给端屋里去了。”
一个嘴碎的工友扯着嗓子开玩笑。
“富贵啊!你跟你这弟弟感情这么好,啥时候请俺们喝喜酒啊?”
“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王富贵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把水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回头冲那人吼。
“胡说八道些啥!俺们是兄弟!”
他越是急着辩解,那帮人笑得越大声,只觉得这老实汉子脸红的样子实在有趣。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质检部。
陈芸端着搪瓷缸,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楼下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劲。
王富贵这头蛮牛,什么时候对一个“男的”这么上心了?还亲自打饭,不让干活?
联想到昨天那个“小兄弟”突然病倒,还有王富贵那副魂都丢了的模样,一个荒唐又合理的猜测在她心底浮现。
她放下搪瓷缸,踩着高跟鞋,径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杂物间里,林小草刚喝完粥,正靠着被子发呆。
门“笃笃”被敲响了。
她立刻警惕起来,压低嗓子问。
“谁?”
“小林,是我,陈组长。”
陈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林小草心里一紧,他怎么来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拉开了门栓。
陈芸走了进来,目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小草那张比昨天好看了些、却依旧苍白的脸上。
“身体不舒服?富贵在楼下干活,让我上来看看你。”
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林小草心里清楚,王富贵那样的憨货,怎么可能主动去拜托陈芸。
她不动声色地应付:“没什么大事,谢谢芸姐关心。”
陈芸点点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这是我托人从城里带来的酸枣糕,酸酸甜甜的,开胃。我看你胃口不好,尝尝吧。”
她特意加了一句。
“女孩子家家的,都爱吃这个。”
空气瞬间凝固。
林小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包酸枣糕,又抬起头,对上陈芸那双探究的眼。
她是在试探我!
换做以前,林小草可能会惊慌失措。可现在,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王富贵那张憨厚又紧张的脸,还有他手掌滚烫的温度。
她忽然就不怕了。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伸手捏起一块酸枣糕放进嘴里。
“谢谢芸姐,正好嘴里没味儿。”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带着陷阱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