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夜我途经书房,听见他与心腹低语:
“……我这般做,究竟对不对?”
“我知对不住阿瑶,可我答应过宁宁,此生唯有她,才配诞下我的骨血。”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挖了出来一样痛。
往日那些倾尽所有的付出,霎时成了荒唐的笑话。
原来所谓日久生情,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屋里的气氛太沉闷,他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
可门外早有婢女候着:
“大小姐请您去叙旧。”
他们的声音其实不大,但院子里太安静,我听的很清楚。
门未关严,我能看到萧衍之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言语。
他背对着我,看不清神情,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
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顿一生。
更何况,他曾那样爱过姐姐。
果不其然,他转身回了房,想要说些什么。
我却先一步截断他的话:
“王爷行事,不必与我交代。”
我这一生谎话听了太多,今日太累,实在不想听,他为姐姐又编出怎样荒唐的理由。
我话里的疏离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萧衍之身形一僵,眉头骤然拧紧:
“常瑶,你就这么讨厌我,你姐姐一回来,你就恨不得跟我生疏至此?”
他胸膛起伏,眼底如压着狂风暴雨,终是抓起外袍摔门而去。
真是可笑。
明明是他先越过了界,如今倒像是我薄情寡义。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又被我狠狠抹去。
这时母亲悄然走进,握住我的手:
“瑶儿……母亲嘴笨,劝不住你姐姐,只得请王爷去开解她。”
“你再容她一些时日可好?她性子是倔了些,可心地纯善,总会明白的……”"
次日我在客栈醒来,桌上已堆了雪片般的信笺。
丫鬟低声道:“是王爷、夫人与老爷差人送来的……奴婢按您的吩咐,未曾透露住处。”
我随手拆开几封。
“瑶儿,母亲知道你生气,昨日说的皆是气话,我们知道自己错了,你回来跟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
“常瑶,不管你在何处,立刻回来,和离之事我绝不答应。”
“瑶儿,昨日我才知道你受了如此多的委屈,父亲和母亲都反思过了,从前种种,是爹娘对不住你,以后我们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里面,萧衍之那封字迹潦乱,不复平日力透纸背的遒劲,他也会慌吗?
我冷笑一声。
昨天我的话都已经说的这么绝了,又岂是他们几封书信就能哄回去的。
我继续翻着,却看到了另一个娟秀的字迹,
是姐姐写的。
“常瑶,你让出位置,不过是物归原主,如今装得这般可怜,倒显得我是恶人了。”
“你太天真了,该不会当了六年王妃就入戏了,把自己当真了吧?”
“那晚他亲口跟我说,只有我才配生下他的孩子,答应娶你,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不被皇帝迁怒的权宜之计!”
“你记住,你永远只是我的替身。一个替身难不成还妄想他能爱上你?”
“常瑶,你永远赢不了我。”
我僵在原地。
原来我们这六年的朝夕相处,他偶尔对我流露出的柔情全都是假的,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径直挑破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掩。
他为了安抚她,连半分体面都不愿留给我。
那我昨日强撑脸面做的一切,在她眼里,岂非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将和离书交给丫鬟。
“立刻送去王府。”
又将姐姐那封信一并夹了进去给萧衍之。
做完这些,我匆匆收拾行装,去车马行雇了辆马车,径直朝南驶去。
刚出城门不远,丫鬟却策马追了上来,气息未定:
“小姐,出大事了!”
"
我嗤笑出声。
她纯善?
那六年前她逃婚之时,可曾想过那是御赐姻缘?
若有一丝差池,便是满门抄斩之祸!
我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母亲,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会无条件满足姐姐一切愿望。”
“在您心里,可曾有过我一分位置?”
我虽与嫡姐一母所生,却因自幼体弱,被送往乡间寄养。
直到及笄那年才接回来。
但早以独享惯了父母宠爱的姐姐十分讨厌我。
陷害、刁难,从未间断。
我哭过、辩过,可父亲母亲每次都是不分青红皂白打我,不管姐姐找的借口多么拙劣,都无条件相信她。
甚至三天两天把我关进阴冷的柴房里惩罚。
直到姐姐逃婚,他们才想起在柴房里奄奄一息的我。
细算起来,我与他们真正相处,不过半年光景。
“瑶儿,在你心里,难道对母亲一丝感情都没有吗?”
母亲看着我的眼里满是痛楚。
我倒怔住了。
原来我以为彼此心照不宣的冷漠疏离,在他们眼中,竟成了需要质问的事情么?
难道这六年没有姐姐在眼前,反倒让所有人都忘了,我原本,就只是个用来补缺的替身?
3.
第二日直到天色大亮,萧衍之都未回府。
倒正好容我静心拟那封和离书。
丫鬟来请早膳时,我才将满意地把墨迹已干的纸笺仔细折入袖中。
这前半生,我似乎总是在为旁人活着。
幼年被送走,及笄被接回,又被迫替嫁。
可待这纸和离书一落印,往后的路,终可由我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