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子辉把身上的钱全都塞给了旁边一个帮忙照顾的工友,嘱咐他一定要把大爷送去医院。
然后,他拦下一辆路过的摩托车,扔给司机两百块钱。
“去任家村!最快速度!”
……
任家村,位于青阳市北郊的山脚下,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村庄。
但此刻,这里却变成了一片喧嚣的战场。
村口,停着三辆巨大的黄色推土机和两辆挖掘机,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冒出的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几十个手持棍棒、纹龙画虎的社会青年,站在机械前面,筑起了一道人墙。
而在他们对面,是手无寸铁、义愤填膺的村民们。
冲突的中心,是一座青砖黑瓦的老宅院。
那是任子辉家的祖屋。
院门口,两个苍老的身影,正并排躺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上,死死地挡在推土机巨大的铲斗前。
那是任子辉的父亲任大强,和母亲刘翠兰。
“要想拆房子,就先从我们老两口的尸体上压过去!”
任大强虽然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这是老任家的祖业,是留给儿子结婚用的房子,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人毁了!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手里拿着扩音喇叭,站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唾沫横飞地骂道。
他是王建国手下的头号马仔,也是这次拆迁的负责人,外号“黑皮”。
“补偿款不是给你们了吗?一平米五百,这在农村已经是天价了!做人要知足!”
“放屁!”刘翠兰哭喊着,“你们那是强买强卖!这点钱连在镇上买个厕所都不够!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逼死你们又怎么样?”
黑皮冷笑一声,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推土机旁,拍了拍那个巨大的铲斗。
“王老板说了,今天是最后期限。这渣土场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耽误了工期,你们赔得起吗?”
他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我数三声!再不起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
任大强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流了下来,但他抓着老伴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二!”"
“来来来,坐角落里干嘛!主桌!主位!今天这个位置,只有你任大秘书有资格坐!”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任子辉,硬生生按在了那张之前只有王成功才有资格坐的主位上。
曾经的班花,那个当年因为嫌弃任子辉家境普通而拒绝他追求的女孩,此刻也端着酒杯,扭着腰肢凑了过来。
她的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妩媚和悔意,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
“子辉~你看你,都晒黑了,在省城工作一定很辛苦吧?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哦,24小时开机~”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将那张带着香水味的名片,塞进了任子辉的衬衫口袋里。
一个个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势利眼同学,此刻都像闻到了腥味的猫,疯狂地围了上来。
“任哥,我舅舅在市交通局当个副科长,您看……以后能不能多提点提点?”
“任处长,我开了个小公司,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辉哥,加个微信呗!以后我就是你最忠实的小弟!”
一张张谄媚的笑脸,一句句肉麻的吹捧。
任子辉被围在中间,脸上虽然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厌倦。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现实。
他没有理会那些试图攀附的人,只是端起酒杯,主动走向了角落里那几个从始至终,都默默坐在那里,没有过来凑热闹的老朋友。
那是他大学四年,真正交心的几个兄弟。
“老张,老李,好久不见。”
那几个兄弟看到任子辉过来,都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子辉,你……你小子,可以啊!”其中一个叫张磊的,狠狠地锤了一下任子辉的胸口,“真他妈给咱们宿舍长脸!”
他们的激动,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
“瞎混而已。”任子辉笑了笑,跟他们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你们呢?都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婆孩子热炕头呗!”张磊笑道,“我在一家国企当个小主管,不好不坏。哪像你,都成国家栋梁了!”
“别拿我开涮了。”
任子辉和他们聊着天,说着大学时的趣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纯真的年代。
只有在这些真正的朋友面前,他才能感到一丝放松和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哆哆嗦嗦的身影,端着一杯满满的白酒,走到了任子辉面前。
是王成功。
他脸上的嚣张和跋扈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知道,以任子辉如今的身份,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