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顾曼桢轻轻抽了口气。
外面冷,泉水却意外地温暖。
不是那种滚烫的热,是恰到好处的、能将人温柔包裹的温度。
白雾从水面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对岸的树影。
贡布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姐姐还没回答我。”他的声音在水汽里显得低低的,“刚才在想什么?”
顾曼桢看着水面倒映的破碎天光,沉默了几秒。
“没想什么。”她说。
她知道这个答案贡布不会满意。
果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无声的催促。
顾曼桢闭了闭眼,决定换一种方式。
“既然你不让我出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那……你能不能给我弄点避孕药来?”
身后的呼吸停了半拍。
贡布的手臂僵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天真的笑意,迅速淡了下去。
“为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姐姐不想给我生孩子吗?”
当然不想。
这四个字几乎要冲出喉咙。
但顾曼桢把它们咽了回去。
她看着贡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困惑和受伤。
他是真的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和她生儿育女,繁衍生息,像他的阿爸阿妈,像寨子里每一对恩爱的夫妻。
如果她说“不想”,那就是“不爱”。
以他的偏执,被心爱的人“不爱”,会做出什么事?
顾曼桢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
她不会逞一时意气,不会为了“争口气”把自己置于危墙之下。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不是君子,但她是成年人。"
她下意识想缩,被他轻轻按住了。
“姐姐,”他低着头,把红绳绕在她光洁白皙的脚踝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系绳结,“以后你就戴着它,不要摘下来。”
他系好,轻轻拨了一下铃铛。
银铃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贡布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这样,不管姐姐走到哪里,我都能听见姐姐的声音了。”
顾曼桢低头看着脚踝上那枚小铃铛。
阳光落在银饰上,折出细碎的光斑。
铃铛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但那种存在感却挥之不去。
“贡布,”她说,声音平静,“脚链是给犯人戴的。”
贡布依然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轻轻握住她戴着铃铛的那只脚踝,拇指抚过那一小片冰凉的银饰,说:
“姐姐,我是你的奴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的心在你那里。所以表面上看,是你被困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眼底是清澈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可实际上,我才是你的囚徒。”
顾曼桢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穿过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
脚踝上的铃铛安静地垂着,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响。
贡布重新翻开书,继续点字。
“天长地久。”顾曼桢念。
“天长地久。”贡布跟着念。
他点下一行:“朝朝暮暮。”
顾曼桢顿了一下:“朝朝暮暮。”
“什么意思?”贡布偏过头看她。
顾曼桢想了想,尽量简单地解释:“就是……早上和晚上的意思。”
贡布看着她。"
贡布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只是问:“那贡布是谁?”
顾曼桢又开始恍惚。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池边那棵扭曲的树影上。树影在雾气里缓缓游走,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
“……是我在古寨邂逅的少年。”她说,声音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他怎么样?”
“漂亮。”
贡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一点点不甘心。
“就只有漂亮吗?”
顾曼桢这次没有回答。
她眨了眨眼,像刚从一场短暂的溺水中被捞起来。她看着贡布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担忧,有期盼,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幽深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温泉有问题。
不是水温,不是矿物质,是水里加了东西。会让人恍惚,让人失去防备,像喝醉了酒一样,迷迷糊糊的,容易——
容易酒后吐真言。
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但身体依然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贡布,”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洗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贡布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她从水里抱起来,放在池边铺着毛毯的青石板上。
“那我给姐姐擦干。”
他拿起那块柔软的浴巾,开始仔细擦拭她的身体。从肩膀,到手臂,到脊背,到腰侧。动作依然温柔,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顾曼桢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回到客栈,回到那个虽然被困住但至少清醒的空间。
然后贡布开口了。
“姐姐,”他低着头,浴巾在她的小腿上游走,“你爱我吗?”
顾曼桢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回答。大脑发出了清晰的指令——说爱,说当然爱,说你是我的唯一。
但嘴巴张开,吐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