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左肩蜿蜒而出,缠过肋间,没入小腹,以水墨刺绘而出,龙型却不似寻常祥云瑞龙纹样,那是一条面目狰狞的恶龙。
如龙亦如妖魔,沈晚意从未见过这样的形制,更无法理解这样的刺青怎么会出现在皇帝身上。
萧彻似是早猜到她会惊讶,不作多言,里衣仍旧挂在身上,半遮半掩住身上的线条。
“给朕瞧瞧,你学了什么。”他坐在榻上,高大身躯把烛光遮得愈发晦暗,年轻的皇帝抬眸,瞳孔在烛光下映照出几分炽金烧到极烈时的黑红。
他今日特意将政事提前做完。
今夜,还长得很。
***
宫宴前三天,
霍庭钧的车马到了京城。
将军府上上下下喜得团团转,恨不得张灯结彩一番庆贺这位身负功业又大难不死的长公子。
如今霍庭钧已经被封了侯,官职比自己的爹高了整整两阶。
年少有为四个字,在霍庭钧的马车尚未在门口停稳之前,就被周遭围观的百姓念叨了一遍又一遍。
霍家门口站着一众男眷,跨进门拐过一扇玉屏,才能瞧见一众打扮得十分喜庆的女眷。
为首的正是夫人钟氏,金钗宝坠,一身蜀锦墨绿宫裙。
左侧是霍家一嫡一庶两位小姐,一着嫣红色,一着宝蓝色,红的是个珠圆玉润,蓝的却是个妩媚清丽。
两人此刻都戴着太后给霍家女眷新赏的珠宝头面,饰品只因嫡庶稍有差别,二八少女正青春,二人皆被衬得光彩照人。
沈晚意站在右侧,一身缥色丝锦,清淡得如一弯溪水,头上手上只见碧玉不见金,站在一众迎候的女眷之中,如一滴清水落入脂粉之间。
钟氏三年未见自己长子,如今听见外头霍庭钧与一众男眷说话的声音,眼睛已经通红,不住地用帕子拭泪,旁边两个妹妹,一众来贺喜的姑婆也都喜得又哭又笑。
“钧哥儿这一回能逢凶化吉,全赖夫人日日夜夜在佛堂中供奉,夫人这份心感动了菩萨,这才将庭钧哥儿盼回来了!”
一旁的李氏姑妈开口:“一会儿庭钧哥儿进来,夫人可不能哭了,叫庭钧哥儿见了,平白叫他担心!”
着嫣红色宫裙的嫡出二小姐霍灵一边挽着母亲一边道:“是啊,娘,咱们都莫哭了,倒要学学大嫂,你瞧咱们哭得什么似得,大嫂可好好地不见一点泪呢。”
这话一出,一众女眷的目光都投到了沈晚意身上。
沈晚意仍旧神色淡淡地瞧着不远处发愣,似是在神游天外,
一众女眷都有些尴尬起来,钟氏也微微冷了脸色。
霍庭钧娶妻第二日便走了,一走就是三年未归,钟氏叫她天天在佛堂抄经为远在边关的丈夫祈福平安,如今终于将夫君盼回来,她脸上竟没有几分喜色。
到底与霍庭钧没什么情分的,如今自己的丈夫归来,都不见她几分高兴。
钟氏开口:“晚意,你倒是站过来一些,今日是你夫君回家,怎的你倒是往一旁躲。”
沈晚意微微一顿,随即行了一礼,声音柔和:“妾想着,站得远些,才不误了团圆。”
她一开口,声音也像一弯细细的溪水,轻柔又清脆,如此一副好嗓子,说出的话却叫众人皆是一默。"
这已经是晟帝今晚第六次将目光投到绥靖侯府那位夫人的身上。
大殿之中,宫宴还在缓缓进行,笙歌缭绕,舞姬似姮娥一般翻飞着水袖。
绥靖侯坐在位置上,神情淡漠地跟周遭的同僚觥筹交错,眼中带着一股淡淡的不悦和压抑,似有心事。
侯位是皇帝新封赏的,母亲和身边夫人的诰命身份是他挣来的,如今他正是朝中的红人,众人阿谀奉承的对象。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微微侧头想着,要怪就怪霍庭钧坐得离他太近了,他一低头就是他身边那位夫人端着清冷而瓷白的一张脸。
整场宴会之中,这位夫人都坐得笔挺,腰背的弧度如一只美丽的白瓷瓶,她安静地低着头,时不时为绥靖候布菜。
龙案不过三尺远,她仿佛离他千里之外。
崇帝萧彻皱着眉,啧,到底是哪里好看?
若说美人,他十六岁登基,执政三载,再美的美人也见得恶心了,却偏偏忍不住多瞧她几眼。
那场皇室的中秋宴匆匆结束,年轻的帝王回宫后未翻任何一张牌子,只是想了一夜,若将绥靖侯这发妻给夺了,会有什么后果。
首先,翰林府中的那些学士会将他骂个狗血喷头,上书无数骂他蔑视人伦。
大夏对于君臣夫妻的纲常伦理十分看中,那些学究笔下的“之乎者也”硬气得可以写在皇帝的脑门上,一个个文臣真认了死理,还真敢一个个的撞在他殿中盘龙柱上死谏。
其次,这女子举止典雅,仪态端方,瞧着颇有几分面熟,想来也是出身世家,若是家中是清流之后,不愿卖女求荣,要一个脸面,骤然将她夺了,她家中定然也要寻死腻活。
最后,
萧彻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霍庭钧。
霍家底子薄得很,霍父如今不过从四品将军,只是生了个好儿子,霍庭钧这爵位也是刚封的。
麻烦得很。
萧彻想,她的确有几分美貌,但也不至于他如此大费周章,给他自己添这么多不必要的琐碎杂事。
萧彻在心中默默地细数,这女子不够丰腴,不够妖娆,不够娇小纤细,脸也不算绝色,还早以为人妇了,瞧着算不得多年轻稚嫩,如今人老珠未黄,但估计也快了。
一个已为人妇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惦记的?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般给自己洗脑了五日,萧彻最终在一个再次失眠的清晨阴沉下了脸,露出了自己独断霸道的本色。
连日的失眠、高强度的批阅奏折以及跟那群老头子议政时一众人反反复复的扯皮,让他整个人都处在暴躁的边缘。
而这一切也不过都是借口,这样紧锣密鼓的生活萧彻已经过了三年,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心中不爽的唯一原因仍停留在五天前。
绥靖候夫人,沈晚意。
从十六岁初通人事到如今,尚未有哪个女子让他抓心挠肝至此。
萧彻虽年少,人生短短十九年也是精彩纷呈,九岁亲生母妃去世,从十岁跟着养母宁贵妃夺皇位,前朝后宫一路杀出一条血路,夺了太子嫡位后坐在了这万人之下的位置上,自然而然磨练出了一番手段和城府。
他体内的血,早就凉得彻寒透骨。
意气行事四个字,早就在九岁一时冲动酿成大祸之时彻底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