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怎么不说话?”妃子笑着,“本宫说错什么了?”
崔昭放下茶杯,正要开口——
“张淑妃。”王衍的声音不高,可整个宴席都安静了。
那妃子愣了一下。“王大人?”
“王氏主母,轮不到你评头论足。”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淑妃若闲得无聊,多管管自己宫里的事。别人的家事,不劳操心。”
张淑妃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宫女拉住了。皇帝脸色不太好看,可他没说话。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谁都不敢吭声。
崔昭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当着皇帝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怼一个妃子,那不是别人,是皇帝的女人。
王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吃菜,凉了。”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她低头看着那块鱼,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目光又投过来,这一次不一样了。不是打量,是忌惮。她们终于知道,这个王氏主母,动不得。
宴席散后,两个人往外走。月光照在地上,银白一片。她走在他旁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幕翻来覆去地转——他站起来,说“王氏主母轮不到你评头论足”,皇帝脸色难看,他不在乎。
“王衍。”她开口。
“嗯。”
“刚才……你不怕得罪皇帝?”
“怕什么?”他走得很稳,“我说的是实话。”
她愣了一下。“什么实话?”
“你是王氏主母,轮不到她评头论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谢谢。”她说。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柔和,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我妻,应该的。”
就这七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崔昭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那个东西越涌越高。
她第一次觉得,有他在,好像也没那么怕。
回去的马车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说那句话的样子。
她突然睁开眼,看着他。他坐在对面,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王衍。”
他睁开眼。“怎么了?”"
马车动了,越走越远。
崔昭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姐姐为什么不让她去王府?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记住了姐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防备,还有她读不懂的复杂。
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崔昭第一次进王府。
不是因为姐姐的邀请,是因为祖母病了。
祖母这一病来势汹汹,建康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都说年纪大了,只能养着。母亲急得嘴上起了泡,最后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说要一味药引子,叫“百年何首乌”。
这东西崔家没有,但王氏有。
母亲求到王家,王衍当天就让人送来了。不光送了药,还让人传话说,王府里有位老太医,擅长调理老人身子,可以请过来给祖母看看。
母亲千恩万谢。第二天,老太医就上了门。
诊完脉,开了方,老太医说:“老夫人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往后每月我来看一次,调调方子。”
母亲愣了:“这……如何使得?”
老太医笑:“老朽如今在王府养老,闲着也是闲着。家主吩咐的事,老朽不敢怠慢。”
母亲看向崔昭。
崔昭知道母亲的意思——该去王府道谢。
“我去吧。”她说。
母亲犹豫:“你一个人?”
“叫崔晗陪我。”她说,“正好她也想出去逛逛。”
母亲想了想,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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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崔昭和崔晗一起去了王府。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时,崔昭抬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高,门口的石狮子比她想象中更威严。
“这就是王府啊……”崔晗压低声音,“真气派。”
崔昭没说话,跟着前来迎接的婆子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回廊。一路上遇见不少仆从,都低着头,脚步轻轻,连说话声都听不见。
崔晗扯扯她的袖子:“好吓人。”
崔昭点点头。
她想起姐姐归宁时眼下的青痕,想起姐姐那句“他很好”,忽然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瘦了。这样的地方,住着能不累吗?
“两位姑娘稍候。”婆子引她们进了一间花厅,“大娘子马上就来。”"
“是。”
他点点头:“老太医那边,我会吩咐,每月去崔府一趟。”
崔昭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她看不懂。
“多谢姐夫。”她低下头。
“不必。”他顿了顿,“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说。”
崔昭应了。
又坐了片刻,她站起来告辞。
崔媛送她们出去。
走到垂花门时,崔媛忽然拉住她的手:“阿昭,记住姐姐的话——往后没什么要紧事,少来王府。”
崔昭看着姐姐。
“姐姐,到底怎么了?”
崔媛摇头:“没什么。你就当姐姐求你。”
崔昭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崔媛松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去吧。”
马车动了,崔昭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门还开着,姐姐站在门口,身影瘦瘦的,像一株被风吹着的秋菊。
崔晗在旁边小声说:“你姐姐怎么瘦成这样?王府不给她饭吃?”
崔昭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王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那眼神让她心里发毛,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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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后,她去给祖母请安。
祖母吃了药,精神好多了,靠在床头问她:“王府怎么样?”
崔昭想了想:“大。”
祖母笑:“就这?”
崔昭沉默一会,忽然问:“祖母,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祖母看她一眼:“怎么又问这个?”
“刚才在王府,他看我的眼神……”崔昭不知道怎么说,“怪怪的。”
祖母的笑容顿住了。
“他看你?”祖母问,“怎么看的?”"
“不是他要对付太子,是太子要对付他。”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很低,“皇帝老了,下面的人急着站队。太子那边已经拉拢了好几家,三皇子手里没人。他不找王家,就得死。”
崔昭听着,手指攥紧了帕子。她知道朝堂上那些事,从小就知道。站队对了,全家荣华富贵。站错了,满门抄斩。
“你要帮他?”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昭昭,如果我不帮他,太子那边也不会放过王家。他们已经动手了。上次弹劾的事,就是太子的人干的。”
她想起那次他脸色阴沉地回来,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帮他。”他说,“三皇子不是庸才。他比太子强。只是手里没人。”
“帮他,能成吗?”
他没回答。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选帮谁,是在选活路。帮三皇子,可能活。不帮,一定死。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她。
“我帮你。”她说。
他愣住了。“你?”
“我是王氏主母。”她看着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帮三皇子,我也帮。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伤心的碎,是别的什么。
“昭昭,”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要好好的就行了。”
“我不是摆设。”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我可以帮你。跟各家女眷走动,打探消息,这些我都能做。”
他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让我帮你。”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可她看见了。
“好。”
那天晚上,他给她讲了朝堂上的事。
太子是谁的人,三皇子缺什么,哪几家可以拉拢,哪几家不能信。她听着,记着。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就问,他答。两个人坐在灯下,说了很久。
春莺进来添了两次茶,他们都没注意。
“三皇子的正妃身体不好,常年不出门。侧妃那边倒是活跃,可跟太子那边的人走得近。”
他顿了顿,“你需要留意的是几家重臣的女眷。她们的话,有时候比男人管用。”
她点点头。
“怕吗?”他问。
“不怕。”她看着他,“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是热的,她没躲。
“昭昭,”他叫她,“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想管。”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什么都不想管。嫁过来的时候,她只想躲,只想逃,只想离他越远越好。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不清什么时候变的,可她确实变了。
“因为我是你妻。”她说。
他没说话,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松木香的气息。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地上,银白一片。
那天晚上,他搂着她睡觉。她靠在他怀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说的那些话。太子、三皇子、站队、满门抄斩。
她以前觉得这些事跟她没关系,现在知道了,有关系。她是王氏主母,这个家的荣辱,跟她有关。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他还没睡,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她看着他的眼睛,“王衍,你怕吗?”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怕……怕连累你。”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不会连累我。”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她的手凉,他的唇热。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次日,春莺照常伺候她喝药,突然听到崔昭说,“春莺。”
“奴婢在。”
“以后别叫姑娘了。”
春莺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夫人。”
春莺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夫人。”
春莺收了碗,退出去。
那天下午,她在花厅见了几位管事娘子,交代了下个月周家寿宴的事。
春莺在旁边记着,她说着,条理清楚,不紧不慢。管事娘子们应着,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现在是敬重。
忙完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她想起他说“你变了”。
也许吧,也许真的变了。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可她觉得,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