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情绪。
那是恐惧。
比愤怒更可怕的恐惧。
他不怕她跑,他怕她跑掉之后,他再也找不到。
他怕她在这片大山里出事。
怕狼,怕夜里的低温,怕那些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悬崖。
他怕她死掉。
贡布猛地转身,朝寨子外面冲去。
顾曼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但她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了灯火。
不是古寨那种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山坡上的灯火。
是集中的、成片的、属于城镇的灯火。
她跑出丛林,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建筑群,几乎要哭出来。
县城。
她到了。
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顾曼桢一步一步走进县城。
越走近,心越凉。
她原以为古寨只是封闭,毕竟贡布有那么多价值连城的牦牛,时不时还有游客往来。
但这个县城——
这是特困县。
街道坑坑洼洼,路灯有一半不亮。
两旁的建筑低矮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有的只剩半边。
偶尔有几辆摩托车突突驶过,卷起一路尘土。
顾曼桢站在破旧的汽车站门口,看着那个几乎要散架的门牌,一时有些恍惚。
她以为逃出古寨就安全了。"
顾曼桢沉默了很久。
久到贡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了不了。”
她顿了顿,把手机递还给他:
“种田的生活,在网上看看得了。现实生活中……还是体验不了一点。”
她没有看他。
贡布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但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部手机放到一边,然后重新靠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姐姐不习惯的话,我们就不去。”
“姐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顾曼桢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雪山轮廓,手里攥着那部空空荡荡的手机。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一张模糊的、平静的脸。
她想了很远很远的事。
想那个永远整洁、永远秩序井然的家;
想书房里那盏陆礼卓每晚都会为她留的灯;
想那些被她亲手删掉、又需要她回去后一个个重新加回来的客户。
想她的工作,她的过去,她自己。
然后她垂下眼,把手机放到床头,不再看它。
贡布从背后收紧了手臂。
翌日午后,阳光透过木窗棂,在藏毯上切出细长的光影。
贡布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有些卷边的书,浅蓝色封皮,像是什么旧教材。
他走到顾曼桢面前,把书放在她膝上,然后很自然地在她脚边坐下,仰头看她。
“姐姐,”他说,“你教我认字吧。”
顾曼桢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是一本很旧的汉语识字读物,封面上印着水果、动物之类的彩色图画。
她有些意外:“你汉话说得这么好,不认识汉字?”
“认得一些。”贡布老实地说,“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