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从委屈的、瘪着的弧度,变成了一个得意的、带着一丝狡黠的、像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笑容。
康拉德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康拉德先生说得对,”沈宝珠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理所当然的娇嗔,“我的确不应该光脚踩在地毯上,这样对我身体不好。”
她歪了一下头,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那一截白皙的、线条优美的脖颈。
“所以,”她说,杏仁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康拉德先生可以抱我回房间吗?”
过厅里安静了一瞬。
彩绘玻璃上的光斑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缓缓移动,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绿色,像一幅活的、会呼吸的抽象画。
康拉德看着沈宝珠,沈宝珠看着康拉德。
她的表情是坦然的、理直气壮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
康拉德看了她三秒,也许四秒,也许更久。
然后他弯下了腰。
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多余。
康拉德抱着她走进了房间。
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留着她躺过的痕迹。
康拉德没有把她放在床上。
他抱着她穿过房间,走到起居区,把她放在了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康拉德直起身,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
沈宝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很好看,宽肩窄腰长腿,比例好得像是在CAD软件里设计过的。西装的面料在他的肩胛骨处绷出两条利落的线条,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起伏,像山脉的轮廓。
他走到衣柜旁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双拖鞋。
那是一双浅灰色的、毛绒绒的拖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的兔子,兔子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沈宝珠看到那双拖鞋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康拉德拿着拖鞋走回来,在她面前停下。
然后他蹲了下来。
康拉德单膝蹲在沈宝珠面前,他的膝盖抵着地毯,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拿着那双兔子拖鞋,放在自己身侧。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着深蓝色的细线。他把手帕展开,铺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宝珠的左脚。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脚踝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能绕她的脚踝一整圈。
康拉德握着她脚踝的手很轻,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手帕,轻轻地擦拭她的脚底。"
它只是本能地、拼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团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雪松味道的羽毛里钻。
而他,那只大鸟,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愿不愿意,就已经张开了翅膀,把那只小鸟裹了进去。
德莱恩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沈宝珠的背上,隔着大衣感受她急促的心跳。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他看到了德莱恩怀里的沈宝珠,看到了德莱恩搭在她背上的手,看到了德莱恩微微低头的侧脸。
施密特默默把目光移开,将挡板升起,看向了车窗外。
德莱恩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
他非常有必要在沈宝珠醒来之后,郑重地、严肃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他没有想要做她daddy或者mummy的意愿。
古堡的清晨,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的中世纪挂毯,散落在幽暗的过道里。
几个女佣正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小厅里,手里端着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餐巾和刚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色洋甘菊。
“你们看见了吗?昨晚先生带回来的那位东方小姐。”说话的是格蕾塔,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是庄园里最年轻的女佣,今年才十九岁,刚从林德霍夫庄园的培训学校毕业不到半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对浪漫故事的无限向往,“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真的,就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她的头发好黑好长,皮肤白得发光,她躺在先生怀里的时候,像……”她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最后有些气馁地放弃了,“反正就是很美。”
“美有什么用?”另一个女佣汉娜开口了,她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洋甘菊的花茎,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先生的妻子只会是和先生一样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亚洲女孩。”
格蕾塔的嘴微微张了张,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确实得承认,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出生在某个欧洲贵族,但她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半年,从来没有见过德莱恩先生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温柔,德莱恩先生对谁都很温柔,他对待庄园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彬彬有礼,从不发脾气,从不摆架子,甚至连对花园里修剪草坪的园丁,他都会说“早上好”和“辛苦了”。
那种温柔是他的一部分,像他的身高、他的声音、他的眼睛颜色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东西。
但昨晚不一样。
格蕾塔昨晚负责给主楼的走廊更换鲜花,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德莱恩先生抱着那位东方小姐从楼梯上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以此确保怀里的女孩不会受到任何颠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格蕾塔说不清楚,但她确信她看到了。
那可不像是一个绅士看淑女的眼神,那个眼神赤裸且赤热。
格蕾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一样。”格蕾塔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更坚定了,“汉娜,你没看到,这真的不一样。”
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继续修剪手里的洋甘菊,“这些话,在我们之间说说就算了。别到处传,先生不会喜欢的。”
格蕾塔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里。”
汉娜端起托盘,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位小姐,确实很好看。”
庄园的另一侧,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里。
沈宝珠从一场没有梦的沉睡中醒了过来,昨天夜里折磨她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像薄荷水一样流过皮肤表面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胸口上、腿上,都涂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膏状物,那层膏药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保护膜,把她的皮肤和外界隔离开来,让那些红肿的、发烫的、被过敏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皮肤终于得到了安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她越想越气,站起来,在喷泉边走来走去,蛇头包的链子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我穿得漂亮是我的事,我对你客气是我的教养,怎么就变成了‘我喜欢你’的信号了?德国男人是不是脑子结构有问题?还是说德国的冬天太长了把他们的恋爱神经都冻坏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着要保持的淑女风范。
“我就不该来这个破派对,”她继续骂,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得噔噔响,“我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旅馆里看网飞,至少网飞不会突然跟我表白然后毁掉我的生活。”
她走到一盆巨大的盆栽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盆植物。那是一棵大约一人高的柠檬树,种在一个深蓝色的陶盆里,树上结着几颗青色的柠檬,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沈宝珠看着那棵柠檬树,忽然觉得它很碍眼。
不是因为它长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岁月静好的,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在这里发脾气。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蠢,像一个对着植物发泄情绪的疯子。
“看什么看,”她对柠檬树说,用粤语,“你识听咩?”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情。
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地踢了那盆柠檬树一下。
她本意只是想发泄一下,力度控制得很好,大概就像踢一个不听话的行李箱的那种力度。
但她忽略了两件事,第一,她穿的干跟鞋,很难准确控制自己的力度;第二,那盆柠檬树看起来很大,但其实它的盆底可能已经因为浇水过多而变软了。
于是,在沈宝珠震惊的目光中,那棵柠檬树缓缓地、以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优雅的姿态,朝一侧倒了下去。
陶盆摔在石板路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碎成了四五瓣。泥土溅了一地,柠檬树的根暴露在空气中,几颗青色的柠檬从树枝上脱落,滚得到处都是,有一颗滚到了喷泉边,在池沿上弹了一下,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沈宝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慌,从恐慌变成了一种“我完蛋了”的绝望。
她踢倒了一棵柠檬树。
在一座十八世纪的巴洛克庄园里。
在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主人的花园里。
她沈宝珠,这辈子破坏过的最贵的东西,是五岁那年不小心打碎的沈万荣珍藏的一个明清古董瓶,据说是他在佳士得拍卖会上以4650万美元拍下的。沈万荣当时不仅没有骂她,还让人把那个古董瓶的碎片镶在了一个相框里,留着做纪念。
但现在不是在港岛,没有沈万荣给她撑腰。她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在别人的庄园里踢倒了别人的柠檬树。
她蹲下来,试图把柠檬树扶起来,但那棵树比她想象的重得多,而且根已经断了,就算扶起来也活不了了。她又试图把泥土扫到一起,但她没有工具,只能用宝格丽的蛇头包当扫帚,刚扫了两下她就停下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个价值五万块的包扫泥土。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一片狼藉,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
反正没有人看到她踢的。这个花园这么偏,派对上的人都在外面,谁会来这里?她只要悄悄地走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没人会知道。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喷泉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远处派对的音乐声,那是一个更近的、更细微的声音。
是剪刀剪断枝叶的声音,“咔嚓——咔嚓——”。
沈宝珠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喷泉的另一边,靠近花园角落的地方,有一片爬满了藤蔓的拱廊,拱廊的下面是一片阴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