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夏天来得声势浩大,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黄金雨,裹挟着咸湿的海风与铜锣湾的霓虹,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而沈宝珠觉得,德国的夏天简直是个笑话。
她站在法兰克福采尔大街的奢侈品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冰美式,仰头看天。
天蓝得寡淡,太阳挂在那儿也懒洋洋的,没有一点港岛那种要把人烤化的嚣张气焰。
她穿了一件Celine的奶油白廓形西装外套,里面是吊带真丝裙,脚上踩着一双Chanel的珍珠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属于真金白银的声响。
她已经来德国两个星期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离家出走两个星期了。
这件事的起因,说起来其实很俗套,俗套得让她觉得根本配不上她沈宝珠的身份。
她谈了场恋爱,对方是港岛正当红的年轻男星,长了一张老天爷追着喂饭的脸,笑起来眼尾微垂,像一只温驯的大型犬。
两人在浅水湾的日料店被狗仔的长焦镜头隔着竹帘偷拍,沈宝珠夹着一块拖罗的手悬在半空,对面男生的手正越过桌面替她撩开垂落的一缕碎发。
那张照片拍得极好,光影暧昧,情意绵绵,拿去给王家卫做电影海报都够格。
但狗仔不敢发。
沈宝珠是谁?沈万荣的独女。
沈万荣那是什么人?港岛地产大亨,半条弥敦道都是他的,脾气大,身家更大,护犊子护得全港皆知。
据说早年有个小报刊了沈宝珠一张模糊的街拍照,标题写了个“沈家千金素颜出街”,第二天那家报社的大楼就被沈万荣名下的物业公司以“消防不合格”为由封了整整三个月。
从此以后,全港狗仔达成共识,沈宝珠可以拍,但拍了只能自己看,或者拿去卖给沈万荣本人。
于是那组照片就被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沈万荣的办公桌上。
后面的事情,沈宝珠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沈万荣和她那拿过金棕榈的影后母亲蔺兰,难得统一战线,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沈万荣拍桌子说“什么阿猫阿狗也配靠近我女儿”,蔺兰则用一种在片场打磨了三十年的、温柔而不可抗拒的语气说:“宝珠,你才十八岁,你还不懂什么是喜欢。”
沈宝珠心想,我怎么不懂?他长得好看,对我好,我看着他开心,这不就够了?但她懒得争辩。
这段恋情在父母的联手围剿下,存活了不到一个月,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那个男星后来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ins,配了一张海边的夕阳,文案是“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沈宝珠刷到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连对我家的狗都不敢大声说话,现在倒学会发伤感文学了。
但她真正生气的,不是这段感情的夭折。说实话,那个男生她也没多喜欢,不过是高考结束后百无聊赖,恰好有人递上来一枝开得正好的玫瑰,她顺手接了而已。
她真正生气的,是沈万荣和蔺兰那种永远把她当小孩子的态度。
她十八岁了。
十八岁,在港岛已经可以结婚、可以投票、可以签合同、可以进赌场了。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在法律意义上拥有独立人格的自然人。
但在沈万荣和蔺兰眼里,她大概永远是他们那个在宝珠酒店开业典礼上,穿着白色纱裙剪彩的小女孩。
宝珠酒店,是沈万荣在她出生那年动工的。那天,沈万荣站在工地上,顶着港岛八月的烈日,对施工方说的原话是:“我女儿的名字,要挂在全港最高的楼上。”
后来城市规划限高,宝珠酒店没能成为全港最高,但它成了全港最贵、最奢华、最纸醉金迷的地标。
大理石地面是从意大利卡拉拉矿场整块切割运来的,大堂中央的水晶灯是捷克国宝级工匠花了三年手工打造的,顶楼的无边泳池能同时看见维多利亚港的日出和太平山顶的日落。
每一个来港岛旅游的人,只要钱包够厚,都会把“在宝珠酒店住一晚”列在行程单上,和去星光大道按手印、去镛记吃烧鹅并列。"
康拉德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
“好女孩应该自食其力,”康拉德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吗?”
“那……”沈宝珠用试探的、狡黠的的眼神看着他,“我可以做坏女孩吗?”
康拉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吧,那就先去看看那间公寓吧。”沈宝珠有点点失落。
康拉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施密特端着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黄油面包、熏三文鱼、一小碟酸奶油、一小碟刺山柑,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沈宝珠看着那盘食物,脑子告诉她,她想吃的不适这些,但她的胃真的太饿了。
她拿起一片面包,抹了一点酸奶油,放上一片熏三文鱼,撒了几颗刺山柑,然后咬了一口。
三文鱼的咸鲜,酸奶油的绵密,面包的麦香,刺山柑的微酸,几种味道在口腔里融合在一起,意外地好吃。
她吃得很快,快到她吃完第一片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应该吃得慢一点、优雅一点、像一个淑女一样。但她真的太饿了,饥饿感像一头野兽,把她十八年养成的餐桌礼仪撕得粉碎。
康拉德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东西,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沈宝珠吃到第三片的时候,终于觉得胃里有了底。她放慢了速度,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佛手柑的香气,应该是格雷伯爵茶。
她放下茶杯,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纸叠好放在托盘边缘。
“谢谢。”沈宝珠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很多,像一个真正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在表达感谢。
康拉德点了点头。
沈宝珠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康拉德面前,停在他椅子旁边,微微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沈宝珠说,这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声音,“谢谢你愿意帮我,康拉德先生。”
“不用谢,”康拉德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好女孩值得被帮助。”
法兰克福的夜很深。
施密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敲了敲康拉德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康拉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几份打开的PDF文件,密密麻麻的德文,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安置好了?”康拉德问,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是的,先生,”施密特站在书桌前,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笔挺,“那位小姐已经入住,她对公寓很满意,让我转达她的感谢。”
康拉德“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施密特没有走。
康拉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施密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沈宝珠在那一瞬间看到了Klara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连基本的礼貌性的微笑都没有。
她看着沈宝珠的眼神,是冷冷的,锐利的。
沈宝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
“真巧,在这里遇到您。”沈宝珠说,保持着微笑,“您也住这个酒店吗?”
Klara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得沈宝珠来不及反应。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卡布奇诺,朝着沈宝珠的脸泼了过来。
深褐色的咖啡混合着白色的奶泡,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劈头盖脸地浇在沈宝珠身上。
咖啡是凉的。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过她的眉毛,流过她的睫毛,流进她的眼睛里。
咖啡液蜇得眼睛生疼,她本能地闭上了眼,又感觉到咖啡沿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沿着她的脸颊,沿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奶白色的真丝衬衫,被咖啡泼上去,就像一幅干净的画布被人泼了墨,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吞噬着所有的体面和尊严。
沈宝珠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是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慢了一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还停留在“Klara女士,真巧在这里遇到您”的那个瞬间。
她被泼了。
她被泼了。
她沈宝珠,被人当众泼了一脸的咖啡。
在港岛,根本没有人敢这么做。
大堂里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水晶吊灯还在亮着,前台的工作人员还在低头处理文件,但咖啡座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几个坐在附近的客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宝珠身上,落在她那张被咖啡糊了一脸的脸上,落在那件正在被咖啡液浸透的白色衬衫上。
沈宝珠睁开眼,咖啡液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能看清Klara的脸。
Klara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她看着沈宝珠的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式的、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的冷漠。
“你这个婊子。”Klara说,用英语。
她的英语发音很标准,标准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扎进沈宝珠的胸口。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Klara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你穿那么贵的衣服,拎那么贵的包,脚上踩着一千欧的鞋,却跑到我家来教中文。一个真正有钱的女孩,会在乎那四十欧一小时的工资吗?不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宝珠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