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本能地、拼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团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雪松味道的羽毛里钻。
而他,那只大鸟,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愿不愿意,就已经张开了翅膀,把那只小鸟裹了进去。
德莱恩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沈宝珠的背上,隔着大衣感受她急促的心跳。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他看到了德莱恩怀里的沈宝珠,看到了德莱恩搭在她背上的手,看到了德莱恩微微低头的侧脸。
施密特默默把目光移开,将挡板升起,看向了车窗外。
德莱恩闭上眼睛,他在想一件事。
他非常有必要在沈宝珠醒来之后,郑重地、严肃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他没有想要做她daddy或者mummy的意愿。
古堡的清晨,阳光从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的中世纪挂毯,散落在幽暗的过道里。
几个女佣正聚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小厅里,手里端着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餐巾和刚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色洋甘菊。
“你们看见了吗?昨晚先生带回来的那位东方小姐。”说话的是格蕾塔,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是庄园里最年轻的女佣,今年才十九岁,刚从林德霍夫庄园的培训学校毕业不到半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对浪漫故事的无限向往,“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真的,就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她的头发好黑好长,皮肤白得发光,她躺在先生怀里的时候,像……”她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最后有些气馁地放弃了,“反正就是很美。”
“美有什么用?”另一个女佣汉娜开口了,她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洋甘菊的花茎,动作熟练而漫不经心,“先生的妻子只会是和先生一样血统高贵的贵族小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亚洲女孩。”
格蕾塔的嘴微微张了张,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确实得承认,先生的妻子一定是出生在某个欧洲贵族,但她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半年,从来没有见过德莱恩先生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不是温柔,德莱恩先生对谁都很温柔,他对待庄园里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彬彬有礼,从不发脾气,从不摆架子,甚至连对花园里修剪草坪的园丁,他都会说“早上好”和“辛苦了”。
那种温柔是他的一部分,像他的身高、他的声音、他的眼睛颜色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东西。
但昨晚不一样。
格蕾塔昨晚负责给主楼的走廊更换鲜花,她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到德莱恩先生抱着那位东方小姐从楼梯上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以此确保怀里的女孩不会受到任何颠簸。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格蕾塔说不清楚,但她确信她看到了。
那可不像是一个绅士看淑女的眼神,那个眼神赤裸且赤热。
格蕾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一样。”格蕾塔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更坚定了,“汉娜,你没看到,这真的不一样。”
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继续修剪手里的洋甘菊,“这些话,在我们之间说说就算了。别到处传,先生不会喜欢的。”
格蕾塔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里。”
汉娜端起托盘,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位小姐,确实很好看。”
庄园的另一侧,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里。
沈宝珠从一场没有梦的沉睡中醒了过来,昨天夜里折磨她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像薄荷水一样流过皮肤表面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胸口上、腿上,都涂了一层薄薄的、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膏状物,那层膏药像一层透明的、会呼吸的保护膜,把她的皮肤和外界隔离开来,让那些红肿的、发烫的、被过敏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皮肤终于得到了安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手帕的触感是凉的,亚麻面料擦过她的皮肤,带走脚底沾上的细微灰尘。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脚心,那短暂的接触带着一种温热的、干燥的、让人心痒的触感。
沈宝珠看着蹲在地上为自己擦脚的德莱恩。
“德莱恩先生,”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在发表宣言一样的语气。
德莱恩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真是我见过最绅士、最善良的人。”沈宝珠说,她的眼里盛满了真诚的光。
“你真是我见过最绅士、最善良的人。”沈宝珠说,她的眼里盛满了真诚的光。
德莱恩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她的右脚,脑子里却不由地回想起昨天晚上回到庄园后发生的事。
那时已经将近凌晨四点。
韦伯医生匆匆赶到,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甚至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外面只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
他检查了沈宝珠的皮肤,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瞳孔,又用听诊器听了她的心肺,然后直起身,用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波澜不惊的语气给出了诊断。
“接触性皮炎,”韦伯医生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管白色的药膏,一边用德语说道,“问题不大,她的体质比常人敏感,碰到了某些不太适合她皮肤的面料。擦几天药膏,注意避开化纤和劣质棉,很快就好了。”
德莱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女孩身上。
韦伯医生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德莱恩一眼,又看了一眼德莱恩被沈宝珠紧紧握住的那只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药全身都要涂,尤其是红疹密集的地方,药膏要涂匀,轻轻按摩直到吸收。”
德莱恩沉默了一秒,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让玛尔塔上来,”德莱恩说,用的是德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三楼客房,现在。”
施密特接到电话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玛尔塔是这座庄园里资历最深的女佣,在林德霍夫家族服务了整整二十二年,从德莱恩六岁起就在他身边。
她沉默寡言,嘴严得像一只上了锁的保险柜,整个庄园里,如果有什么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交给玛尔塔就绝对不会有一丝风声漏出去。
玛尔塔走进客房的时候,连脚步都是无声的。
她五十多岁,灰白色的头发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裙,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宝珠,又看了一眼德莱恩被握着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那管药膏。
德莱恩试图松开沈宝珠的手。
他把手指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
可刚抽出来,沈宝珠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嘴巴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像小猫咪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呜咽。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就是两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沿着她的太阳穴,没入她的发际线。
“呜呜……”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让人心碎的、像婴儿一样的呜咽。
德莱恩把手伸了回去。"
沈宝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德莱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稳, “你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失控,没有失态,你保护了自己的尊严,也保护了自己的底线,你做得很好。”
沈宝珠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温暖的、柔软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同情。
他在真诚地肯定她。
“Klara女士的事情,我会处理,”德莱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沈宝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换洗的衣服,”他说,目光落在沈宝珠那件被咖啡渍浸透的白衬衫上,“你穿着湿衣服应该很不舒服,浴室在那边,你可以先去洗个澡,衣服会有人送上来。”
沈宝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奶白色的真丝衬衫现在已经不能看了,咖啡渍从领口蔓延到衣摆,深一块浅一块的。真丝面料被液体浸透之后贴在身上,把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她这才意识到,德莱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她,但他看的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是她哭红的鼻尖,而不是她湿透的衣服。
“你……”沈宝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泡在牛奶里的蛋糕,“你要去哪?”
德莱恩看着她。
他又想起了他的马尔济斯。每次他把它从锦鲤池里捞出来,用毛巾把它裹成一团的时候,它也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然后变得格外依赖他。
德莱恩下意识地做了他面对那只马尔济斯时最习惯做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沈宝珠的头顶。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她头顶上,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脑袋。
他的动作很轻,但安抚的效果格外好。
沈宝珠僵住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喜欢了。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温度。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头皮,那种触感像一阵细微的电流,从头顶蔓延到脊椎,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德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更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我就在外面的书房,”他说,“你换好衣服可以过来。”
他的手指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耳后,轻轻拂开她脸颊上粘着的一缕湿发,然后收回了手。
沈宝珠睁开眼睛,看着他转身,走过起居区,推开一扇门,走了出去。
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她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块亚麻手帕,耳边回荡着他说的话。
“好女孩。”
“你刚刚已经做得很棒了。”"
她拿起手机,给Klara发了一条消息。
“Klara女士,非常抱歉,从明天开始我不能再继续给弗兰克上课了。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我需要离开法兰克福,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本来想写更多,想解释一下原因,想说“您的儿子跟我表白了,这让我很尴尬”,但想了想,还是删掉了,没必要。不管她说什么,Klara都不会高兴,不如就说个人原因,简单,体面,不伤和气。
Klara的回复来得很快。
“沈老师,是不是弗兰克做了什么?他今晚回来的时候状态很不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很担心。如果是他冒犯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请您再考虑一下,弗兰克真的很喜欢您的中文课,他这段时间进步很大。”
沈宝珠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可以想象Klara此刻的心情。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一定很担心。
她想要留住沈宝珠,因为她以为沈宝珠是弗兰克进步的原因。她不知道,弗兰克进步的原因不是沈宝珠的课,而是沈宝珠本人。而恰恰是因为这个原因,沈宝珠才必须离开。
沈宝珠没有回复Klara。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真后悔答应弗兰克去party,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沈宝珠在法兰克福的大街小巷里转了整整三天,没有找到一份她能接受的工作。
她第一天去了采尔大街上一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咖啡馆。咖啡馆的橱窗里摆着黑森林蛋糕和苹果馅饼,门口有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诚聘服务生”。
沈宝珠推门进去的时候,咖啡店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香奈儿的外套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又低头继续擦杯子。
“你好,我想应聘服务生。”沈宝珠用英语说。
老板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你会端咖啡吗?”
“会。”沈宝珠说。她当然会,她端过无数次咖啡,虽然都是在宝珠酒店的行政酒廊里,由服务生端到她面前。
“你会用咖啡机吗?”
“我可以学。”
“你会拖地吗?会洗厕所吗?会忍受客人因为咖啡不够热而把杯子摔在你脚边吗?”老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她身上那件香奈儿外套,“我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份工作,小姐。你看起来像是那种被人服务的,不是服务别人的。”
沈宝珠站在吧台前,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咖啡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
第二天,她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中餐馆。
中餐馆的老板娘是浙江人,姓林,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
她今天特地挑了她衣柜里最不容易看出品牌的衣服,应该没问题了吧。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沈宝珠一眼,然后用中文问:“你来德国干嘛的?”
“旅游。”沈宝珠实话实说。
“旅游?旅游怎么跑来洗碗?”林老板娘的眉毛挑得很高,语气里满是狐疑,“你该不会是什么网红来体验生活的吧?我这儿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这些小姑娘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