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说“先生,抱歉打扰了,我让司机去接她”
这时,康拉德站了起来,然后绕过书桌,径直走向了衣帽架。
衣帽架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康拉德把大衣取下来,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大衣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像深冬河面一样的色泽,他单手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让司机在门口等。”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但施密特知道,自己刚刚的选择显然是非常正确的。
“好的,先生。”施密特说。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主楼门前,发动机发出低沉而克制的轰鸣,像一头被拴住了喉咙的野兽,在夜色中蛰伏着,随时准备撕开法兰克福凌晨的寂静。
施密特拉开车门,康拉德坐进了后座。
他没有扣大衣,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的西装裤。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庄园的铁艺大门在车灯的照射下缓缓打开。
施密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康拉德一眼,康拉德的表情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中明明灭灭,看不出任何情绪。
施密特转过头,用德语对司机说了一句,“快一些。”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只有共事多年才能读懂的急迫,司机没有说话,但他的脚踩下了油门。
迈巴赫的V12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释放的猛兽,车身猛地往前一冲,然后以一种与其庞大车身完全不符的轻盈和迅捷,滑出了庄园的车道。
驶上高速公路之后,车速提了上来,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车身的稳定性好得不像话,即使在这样的速度下,车内依然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只有轮胎与路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发动机低沉的呢喃,像一首被调低了音量的交响乐。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康拉德。
康拉德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让人无法窥探他丝毫的情绪。
施密特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他不知道康拉德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座庄园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凌晨两点打开过大门了。
或许他该重新评估那位小姐在康拉德先生心中的地位。
车子驶入法兰克福市区。
采尔大街在凌晨时分空荡荡的,两旁的奢侈品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的模特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群被凝固在玻璃后面的幽灵。
迈巴赫在一个路口转弯,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车子在一栋米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
康拉德睁开眼睛,他没有等施密特来开门,自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法兰克福凌晨的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和修长的双腿。他大步走向公寓楼的入口,步伐快而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施密特小跑着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公寓楼的电子钥匙。他刷开了门禁,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侧身让康拉德先进去。
电梯在大堂的左侧,铜制的门框已经被岁月氧化出一层暗沉的光泽。康拉德按下上行键,电梯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像是这座老旧的公寓楼也知道情况紧急。
康拉德走在前面,步伐没有加快,但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大,施密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住。"
弗兰克用一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回了一句德语,司机会意地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沈宝珠没听懂他们的对话,但这并不重要。
车子驶入了法兰克福的街道,穿过市中心,往北边开去。
沈宝珠靠在后座的皮革座椅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把她的脸染成各种颜色。
她今天起得很早,因为给弗兰克上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她住在酒店,离弗兰克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所以她七点就起床了。
此刻,在车子平稳的行驶中,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弗兰克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
“沈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宝珠没有回应,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弗兰克转过头来看她,看见她的头微微歪向车窗的方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朱砂红的裙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团安静的火焰。
他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睡着一只猫的老鼠。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他拿着那件黑色的Polo外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盖在沈宝珠身上,只是把外套叠好,放在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座位上。
他怕他伸手过去的时候,手会抖得不像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沈宝珠在车子转弯的时候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我在哪?
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条石板路,路的两边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紫杉树篱,每一棵树都被修剪成标准的锥形,像两列沉默的士兵,沿着道路延伸到远方。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驶过一道铁艺大门。
大门是黑色的,锻铁的工艺极其繁复,每一根栏杆的顶端都雕着一朵玫瑰花的形状,在车灯的照射下,铁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像一幅精密的版画。
大门两侧是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坐着一只石雕的雄狮,狮子的眼睛是某种深色的石头,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
沈宝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长长的车道。然后,主楼出现了。
沈宝珠见过很多豪宅。
她在港岛长大的,沈万荣的太平山顶别墅占地两万呎,游泳池、网球场、私家花园一应俱全;宝珠酒店的大堂被她妈蔺兰亲手设计,所用材料、工艺,据说整个亚洲只有三家酒店用得起。
但眼前的这座庄园,让她的审美受到了冲击。
这是一座巴洛克式的建筑,主体是浅金色的砂岩,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温暖的、像被蜂蜜浸泡过的光泽。建筑的正立面是对称的,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穹顶,穹顶上立着一尊青铜雕像,看不清是谁,但从轮廓上看,应该是一位手持火炬的女神。
建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塔楼,塔楼的窗户是拱形的,窗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叶纹样。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整座建筑被车灯和远处草坪上的灯光照得通明,像是从十八世纪的油画里直接搬出来的一样。
沈宝珠仔细打量着,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办,她也好想有一座这样的庄园。"
沈宝珠从小就知道,那栋楼是她的。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那栋楼的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她沈宝珠的名字。
所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拒绝过,直到那个狗仔把信封送到沈万荣桌上。
沈宝珠觉得这简直荒谬。她在港岛活了十八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太平山顶的雾都该要为她让路,结果她谈了个恋爱,居然被父母叫停了?她沈宝珠的脸往哪儿搁?
于是她做了一个非常沈宝珠式的决定——离家出走。
当然,她不会用“离家出走”这么幼稚的词。她只是在某个周一的早晨,拖着一个Rimowa的行李箱,登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头等舱。
沈万荣没有拦她,蔺兰也没有。
沈宝珠坐在飞机上,喝着Krug香槟,心想:算你们识相。
她选德国,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一张新天鹅堡的照片,觉得那座城堡像迪士尼logo的实体版,看起来很适合做她这场“成年礼”的背景板。
她甚至还规划了路线,先到法兰克福买买买,然后去慕尼黑喝啤酒吃猪肘,再去福森看天鹅堡,最后去柏林泡夜店。
完美!
第一个星期,确实如她所愿。
法兰克福的歌德大街被她从头扫到尾。爱马仕的包,她一口气买了三个,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铂金、凯莉、康康各来一个才叫“买齐了”;LV的硬箱,她买了两个,打算一个放首饰一个放化妆品;Dior的缎带裙,四个颜色全要了,SA笑得合不拢嘴,全程用“Prinzessin”称呼她……
沈宝珠的德语词汇量大概只有十个,但她听得懂“Prinzessin”——公主。她觉得这个称呼很合适。
她住在法兰克福最贵的酒店,顶楼套房,一晚上三千八百欧。房间里铺着波斯地毯,浴缸是德国唯宝的定制款,窗外可以看见美因河静静流淌。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叫客房服务送早餐到房间,银质餐车上摆着白芦笋、烟熏三文鱼和可颂面包,咖啡用银壶装着,杯碟是德国梅森的瓷器,每一件都画着蓝色的花朵。
她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早安,法兰克福”,蔺兰在底下评论了一个“爱心”的表情,沈万荣没有评论,但沈宝珠知道他看到了。
她以为这就是她整个欧洲假期的基调——轻松、惬意、花钱如流水。
然后,水龙头被沈万荣关掉了。
那是第八天的早晨。
她照例叫了客房服务,吃完早餐,拿出那张黑卡准备结账,服务员拿着卡去刷,回来的时候表情微妙,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女士,这张卡被拒绝了。”
沈宝珠愣了一下。她以为是机器故障,又掏出另一张Visa无限卡,拒绝。再掏出一张银联钻石卡,拒绝。
她把钱包里所有的卡都试了一遍,没有一张能刷。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沓被拒绝的信用卡,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银行的App,看见所有账户的状态栏里都赫然写着同一个词:冻结。
沈宝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几乎可以想象沈万荣坐在他中环办公室里的样子——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穿着定制西装,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对身边的秘书说:“让她玩一个星期,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这就是沈万荣的逻辑。
在他眼里,沈宝珠还是一个会在外面玩累了就跑回家找妈妈的小女孩。
沈宝珠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在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