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的触感是凉的,亚麻面料擦过她的皮肤,带走脚底沾上的细微灰尘。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脚心,那短暂的接触带着一种温热的、干燥的、让人心痒的触感。
沈宝珠看着蹲在地上为自己擦脚的康拉德。
“康拉德先生,”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像在发表宣言一样的语气。
康拉德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真是我见过最绅士、最善良的人。”沈宝珠说,她的眼里盛满了真诚的光。
“你真是我见过最绅士、最善良的人。”沈宝珠说,她的眼里盛满了真诚的光。
康拉德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她的右脚,脑子里却不由地回想起昨天晚上回到庄园后发生的事。
那时已经将近凌晨四点。
韦伯医生匆匆赶到,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甚至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外面只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
他检查了沈宝珠的皮肤,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瞳孔,又用听诊器听了她的心肺,然后直起身,用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波澜不惊的语气给出了诊断。
“接触性皮炎,”韦伯医生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一管白色的药膏,一边用德语说道,“问题不大,她的体质比常人敏感,碰到了某些不太适合她皮肤的面料。擦几天药膏,注意避开化纤和劣质棉,很快就好了。”
康拉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女孩身上。
韦伯医生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康拉德一眼,又看了一眼康拉德被沈宝珠紧紧握住的那只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药全身都要涂,尤其是红疹密集的地方,药膏要涂匀,轻轻按摩直到吸收。”
康拉德沉默了一秒,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让玛尔塔上来,”康拉德说,用的是德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三楼客房,现在。”
施密特接到电话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玛尔塔是这座庄园里资历最深的女佣,在林德霍夫家族服务了整整二十二年,从康拉德六岁起就在他身边。
她沉默寡言,嘴严得像一只上了锁的保险柜,整个庄园里,如果有什么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交给玛尔塔就绝对不会有一丝风声漏出去。
玛尔塔走进客房的时候,连脚步都是无声的。
她五十多岁,灰白色的头发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裙,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宝珠,又看了一眼康拉德被握着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那管药膏。
康拉德试图松开沈宝珠的手。
他把手指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
可刚抽出来,沈宝珠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嘴巴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像小猫咪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呜咽。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就是两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沿着她的太阳穴,没入她的发际线。
“呜呜……”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让人心碎的、像婴儿一样的呜咽。
康拉德把手伸了回去。"
“是的。”沈宝珠用英语回答。
她的英语是国际学校念出来的标准美音,带着一点港岛腔,和Klara的德式英语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Klara请她进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杯是唯宝的,沈宝珠看了一眼底标,心想:嗯,中产以上,但不是富豪。她以前在家的时候,连喝水的杯子都是Baccarat水晶的。
“我们之前请过几位中文老师,”Klara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弗兰克他总是……不太配合。他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他脾气不太好,之前的老师都被他气走了。有一位只上了一节课,连工资都没要就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
沈宝珠端着咖啡杯,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之前的老师?”
Klara想了想,说:“他说他们‘无聊’,他觉得那些老师的教学方式太死板。”
她顿了顿,看着沈宝珠,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昭说你是来德国旅游的,之前没有教学经验。说实话,我本来不太想让你试,但林昭一直推荐你,说你是很聪明的女孩。而且弗兰克说他愿意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也不行,他就再也不学中文了。”
沈宝珠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错,应该是自己烘的豆子,她放下杯子,说:“我试试。”
Klara带她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牌子,用花体德文写着“弗兰克的领地”。
Klara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没听懂,但听语气大概是在说“进来”。
Klara推开门,对里面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只听懂了“新的中文老师”这几个词。然后Klara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关上门走了。
沈宝珠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叫弗兰克的德国男生。
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逆着光,她一开始只看到一个轮廓。宽肩,窄腰,一头深棕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来。
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里的笔停了,肩膀的弧度变了,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的烦躁、不耐,像被人泼了一杯热水,瞬间融化了,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了一种沈宝珠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于恐慌的、手足无措的、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的、彻底的沦陷。
弗兰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音节。
沈宝珠站在那里,她已经学会在德国穿得低调一些,身上的裙子不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像一件高定。
她的黑发披在肩上,脸只有巴掌大,五官是那种让人想起老上海月份牌画师的精致,柳叶眉,杏仁眼,鼻尖微翘,嘴唇天生是淡淡的玫瑰色,不用涂任何东西就已经足够好看。
她知道他沦陷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从港岛国际学校里的男同学,到沈万荣商业伙伴家的儿子,到那个和她谈了不到一个月恋爱的年轻男星,每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她从来不为这些眼神负责。
“你好,”她说,用英语,语气平淡极了,“我是你的新中文老师,你可以叫我沈老师。”
弗兰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有些沙哑:“你好。”
就两个字,声音还劈了。
沈宝珠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