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恩看着她,安静地看了大概两秒钟。
“上海,”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好地方。”
沈宝珠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她沈宝珠果然是一个天才,不仅长得漂亮,脑子也好使,编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连德莱恩这种看起来精明得要命的人都骗过去了。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因为她不能表现得太高兴。
“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沈宝珠说,下巴抬起来,用一种“现在轮到你了”的语气,“你也应该把你的告诉我。”
德莱恩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德莱恩,”他说,“你知道了。”
“德莱恩·冯·林德霍夫,这时我的全名。”
沈宝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冯”意味着什么,她在国际学校读书的时候学过欧洲历史,知道在德语国家,“冯”是贵族姓氏的标志,代表着一个家族的、延续了几百年的、流淌在血液里的身份和地位。
“我今年二十八岁。”
德莱恩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沈宝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二十八岁!
比她大整整十岁!
这个数字在沈宝珠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像一块巨石一样砸进了她心里。
她想起沈万荣今年四十八岁,蔺兰今年四十三岁,德莱恩比蔺兰小十五岁,比沈万荣二十岁。
如果他再大一点,沈万荣都可以叫他“老弟”了。
德莱恩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她猜到他会比她大,但谁能想到居然大了整整十岁。
沈宝珠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德莱恩站在沈万荣面前,沈万荣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老弟,你今年贵庚啊?二十八岁?我女儿才十八,你是不是有点太老了?”
沈宝珠打了个寒颤。
她绝对不能让沈万荣知道德莱恩的存在。
沈宝珠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恢复了正常,她不能让德莱恩看出她对他年龄的反应。
“二十八,挺好的,成熟稳重。”
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演得真好。
德莱恩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但不知为什么沈宝珠总觉得他眼底的笑有些渗人,于是立马转化话题:“那你是商人吗?”
“嗯,传统的德国商人。”"
施密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说“先生,抱歉打扰了,我让司机去接她”
这时,康拉德站了起来,然后绕过书桌,径直走向了衣帽架。
衣帽架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康拉德把大衣取下来,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大衣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像深冬河面一样的色泽,他单手把大衣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让司机在门口等。”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但施密特知道,自己刚刚的选择显然是非常正确的。
“好的,先生。”施密特说。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主楼门前,发动机发出低沉而克制的轰鸣,像一头被拴住了喉咙的野兽,在夜色中蛰伏着,随时准备撕开法兰克福凌晨的寂静。
施密特拉开车门,康拉德坐进了后座。
他没有扣大衣,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的西装裤。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庄园的铁艺大门在车灯的照射下缓缓打开。
施密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康拉德一眼,康拉德的表情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中明明灭灭,看不出任何情绪。
施密特转过头,用德语对司机说了一句,“快一些。”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只有共事多年才能读懂的急迫,司机没有说话,但他的脚踩下了油门。
迈巴赫的V12发动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释放的猛兽,车身猛地往前一冲,然后以一种与其庞大车身完全不符的轻盈和迅捷,滑出了庄园的车道。
驶上高速公路之后,车速提了上来,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车身的稳定性好得不像话,即使在这样的速度下,车内依然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只有轮胎与路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发动机低沉的呢喃,像一首被调低了音量的交响乐。
施密特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康拉德。
康拉德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让人无法窥探他丝毫的情绪。
施密特把目光移开,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他不知道康拉德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座庄园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凌晨两点打开过大门了。
或许他该重新评估那位小姐在康拉德先生心中的地位。
车子驶入法兰克福市区。
采尔大街在凌晨时分空荡荡的,两旁的奢侈品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的模特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群被凝固在玻璃后面的幽灵。
迈巴赫在一个路口转弯,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车子在一栋米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
康拉德睁开眼睛,他没有等施密特来开门,自己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法兰克福凌晨的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羊绒衫和修长的双腿。他大步走向公寓楼的入口,步伐快而稳,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施密特小跑着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公寓楼的电子钥匙。他刷开了门禁,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侧身让康拉德先进去。
电梯在大堂的左侧,铜制的门框已经被岁月氧化出一层暗沉的光泽。康拉德按下上行键,电梯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像是这座老旧的公寓楼也知道情况紧急。
康拉德走在前面,步伐没有加快,但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大,施密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住。"
高跟鞋的声响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大堂里的背景音乐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吞没了。
Klara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法兰克福傍晚的光线透过酒店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浅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蜂蜜色的光晕。
但那光晕照在沈宝珠身上,照出的却是她浑身湿透的狼狈。
空气里还残留着卡布奇诺的味道,奶泡的腥甜混着咖啡的苦涩,像某种廉价的香水,黏腻地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头发上、衣服上。
大堂里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用一种介于同情和好奇之间的表情看着这边。咖啡座那几个客人还没有收回视线,一个穿粉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甚至微微侧过头,和她旁边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地往沈宝珠身上飘。
沈宝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康拉德的那块亚麻手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沈宝珠,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笑话。
康拉德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沈宝珠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孩子里绝对算不上娇小,但站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完全被他笼罩。
沈宝珠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正转过身来,似乎要跟她说些什么。
就是现在。
沈宝珠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杏仁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先是膝盖,然后是腰,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柱的建筑,从下往上、不可逆转地坍塌。
她朝康拉德的方向倒了过去。
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但她赌他回去接住她。
事实也证明,她赌对了。
康拉德的手臂在她倒下的瞬间就伸了过来,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的肩胛骨,动作快得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被咖啡浸湿的真丝衬衫,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沈宝珠闭上了眼睛。
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晕过去,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着周围的一切。
康拉德胸膛的硬度,他衬衫面料的纹理,他心跳的频率,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巴伐利亚森林深处夜风一样的香水味。
他的胸膛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像一整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岩石,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每一寸都充满了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康拉德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膝弯,步伐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沈宝珠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抱着她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她听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段走廊,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