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圣经说,不可贪恋。”他说,声音沙哑,“我贪恋了,甚至贪恋太过。”
阿尔贝特神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老神父开口了,“德莱恩,你读过雅歌吗?”
德莱恩点了点头。
“‘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阿尔贝特神父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吟诵经文时特有的韵律和庄重。
“爱情如死之坚强。你觉得上帝为什么要用‘死’来比喻爱情?”
德莱恩看着他。
“因为死亡是不可抗拒的。”阿尔贝特神父说。“每个人都要死。每个人都会爱。这是上帝放在人心里面的,拔不掉,挖不走,比任何戒律都更根本。你觉得自己脏,德莱恩,是因为你把爱和罪混在了一起。”
德莱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爱不是罪。”老神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准确地钉进了德莱恩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占有欲不是罪,罪是你用伤害她的方式去实现这个欲望,你伤害她了吗?”
“我或许伤害了她。”德莱恩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阿尔贝特神父宽容地看向他,“你说你贪恋她,那你贪恋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灵魂?”
德莱恩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
“都贪恋。”
阿尔贝特神父笑了。
“诚实。”老神父说,“这是好的开始。”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皱纹的、关节变形的手,轻轻地放在德莱恩的肩膀上。
“德莱恩,你不需要向上帝忏悔你喜欢一个人,上帝不会因为这个惩罚你。”老神父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你需要问自己的不是‘我是不是做错了’,而是‘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德莱恩跪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火。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微微发麻,但他站得很稳。他转过身,面对十字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额头,胸口,左肩,右肩。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他的动作很慢,很虔诚。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橡木门的门把上。门把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抚摸过,被岁月氧化出一层暗沉的、温润的光泽。
然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神父。”"
她没有听错吧?他居然在替她找借口?他说盆子质量不好,而不是说她踢得太用力?这个人是在给她台阶下吗?
沈宝珠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你不用替我开脱,”沈宝珠说,下巴抬得更高了,“是我踢的,我承认。多少钱,我赔。”
康拉德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绅士的微笑,“这棵树不值多少钱,柠檬树很容易成活,剪一根枝条插在土里,几个月就能长成一棵新树,所以你不必赔。”
现在有人上赶着处理,若是以前的沈宝珠估计会拒绝然后给他甩一张卡,但此刻的沈宝珠可没那个条件,他说他处理,那就让他处理好了。
“那我走了,你的花园很漂亮,抱歉弄坏了你的盆子和你的树,再见。”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她穿过铁门,沿着薰衣草小径往回走,走过树篱,走过草坪的边缘。派对的音乐和人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走到庄园的大门口,才发现一个问题。
这里打不到车。
她站在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看着门外漆黑一片的乡村公路,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来的时候是弗兰克开车接她的,现在弗兰克被她赶走了,她要怎么回去?走路?走回法兰克福?那大概需要走到明天早上。
她站在那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吹得她的红裙子猎猎作响。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冷。
就在她掏出手机准备查一下有没有网约车可以叫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女士,您是需要乘车吗?”
沈宝珠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德国男人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得像一棵松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得让人不适,也不冷淡得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是这座庄园的管家,”他说,微微鞠了一躬,“您可以叫我施密特。康拉德先生让我来问您,是否需要为您安排一辆车送您回家。”
沈宝珠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康拉德,又是康拉德。
这人总是比她快一步。她还没想到怎么回去,他就已经安排了管家来问。她还没想到怎么处理那棵柠檬树,他就已经替她找好了借口。
但她不会跟自己的脚过不去。
“好,”她说,“谢谢。”
施密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几秒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庄园的车道尽头无声地滑了过来,停在了沈宝珠面前。
司机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宝珠坐了进去,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温度刚刚好。
迈巴赫驶出了庄园的大门,开上了乡村公路。
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沈宝珠在那一瞬间看到了Klara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连基本的礼貌性的微笑都没有。
她看着沈宝珠的眼神,是冷冷的,锐利的。
沈宝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
“真巧,在这里遇到您。”沈宝珠说,保持着微笑,“您也住这个酒店吗?”
Klara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得沈宝珠来不及反应。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卡布奇诺,朝着沈宝珠的脸泼了过来。
深褐色的咖啡混合着白色的奶泡,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劈头盖脸地浇在沈宝珠身上。
咖啡是凉的。
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过她的眉毛,流过她的睫毛,流进她的眼睛里。
咖啡液蜇得眼睛生疼,她本能地闭上了眼,又感觉到咖啡沿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沿着她的脸颊,沿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奶白色的真丝衬衫,被咖啡泼上去,就像一幅干净的画布被人泼了墨,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吞噬着所有的体面和尊严。
沈宝珠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动,是因为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慢了一步。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还停留在“Klara女士,真巧在这里遇到您”的那个瞬间。
她被泼了。
她被泼了。
她沈宝珠,被人当众泼了一脸的咖啡。
在港岛,根本没有人敢这么做。
大堂里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水晶吊灯还在亮着,前台的工作人员还在低头处理文件,但咖啡座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几个坐在附近的客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宝珠身上,落在她那张被咖啡糊了一脸的脸上,落在那件正在被咖啡液浸透的白色衬衫上。
沈宝珠睁开眼,咖啡液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能看清Klara的脸。
Klara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她看着沈宝珠的眼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式的、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的冷漠。
“你这个婊子。”Klara说,用英语。
她的英语发音很标准,标准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扎进沈宝珠的胸口。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Klara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你穿那么贵的衣服,拎那么贵的包,脚上踩着一千欧的鞋,却跑到我家来教中文。一个真正有钱的女孩,会在乎那四十欧一小时的工资吗?不会。”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宝珠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