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求能平安逃离,回到她熟悉的世界,回到那个秩序井然的、安全的壳里。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终于停了。
白玛长老睁开眼,用那双看透世事般浑浊却又清明的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
尤其是深深看了顾曼桢一眼,然后对贡布说了几句简短的藏语。
贡布脸上立刻绽开巨大的、近乎狂喜的笑容,他用力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拉着还有些恍惚的顾曼桢站起身,对长老千恩万谢。
离开长老的石屋,贡布的情绪依然高涨,他紧紧搂着顾曼桢的腰,在她耳边絮语:
“姐姐,长老答应了!他说神明会庇佑我们,我们是命定的缘分!”
顾曼桢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她还在回味刚才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
回到客栈,贡布并没有立刻带她去圣湖,而是兴冲冲地跑上楼。
不一会儿,抱着一套崭新的、色彩艳丽的藏服下来了。
“姐姐,试试这个!”他把衣服展示在顾曼桢面前。那是一套女式藏袍。
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底色是浓烈的宝蓝色。
衣襟、袖口和下摆用金线和彩线,绣满了繁复的吉祥图案。
搭配着五彩的邦典,和镶嵌着绿松石、珊瑚的银饰腰带,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曼桢愣了一下:“这是……”
“给姐姐的衣服。”贡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姐姐既然是我的人了,以后就穿我们这里的衣服吧。”
“不要再穿你那些汉族的衣服了。”
顾曼桢的心一沉。
这不仅仅是换一套衣服,这是在更换一种身份标识,一种文化符号。
她下意识地拒绝:“贡布,不用了,我穿自己的衣服习惯……”
“姐姐,”贡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往前一步,将藏服轻轻放在她怀里,声音依然柔和,却带上了某种压力,“凡事都要我强迫姐姐,姐姐才肯听话吗?”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顾曼桢熟悉的偏执:
“就像昨晚写保证书一样?还是像今早……那样?”
顾曼桢抱着那套沉甸甸的、华美而陌生的衣服,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贡布的眼睛,那里面的热度与坚持告诉她,这不是商量。
她迅速权衡。"
陆礼卓。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伸出手,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
然后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和笑意:
“姐姐,舒服吗?”
是贡布。
她猛地回头。贡布就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搓澡巾,歪着头看她,眼神清澈又无辜。
“姐姐?”他唤她,“你怎么了?”
顾曼桢再转回头。
池边空空荡荡,只有雾气在流动。
没有人。
没有白衬衫,没有眼镜,没有那个温和的声音。
只有水面碎成千万片的光斑,一片一片,刺进她眼里。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可能是水太热了。”
贡布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呀,不烫。”
顾曼桢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指节分明。她试着握拳,又松开。
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陆礼卓望向她时的温度,几乎能听见他语气里那种熟悉的、略带担忧的温柔。
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什么天池药浴,什么老方子奇效,无非是水中含有某些矿物质,或者——
或者贡布在水里加了什么。
她迅速瞥了他一眼。贡布正专心致志地给她洗手臂,神情坦荡,没有半点心虚。
不,不是他。
他没有理由让她产生幻觉。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陆礼卓的存在。
那这是怎么回事?
顾曼桢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她闭上眼,试图压下这股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