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樱桃几乎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只大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猛地惊醒。
窗帘缝隙里有光渗透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咚咚地跳,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元斌还在睡。
许樱桃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翻身下了床。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被自己脸上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用冷水洗了把脸,她盯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想起昨晚,元道雄还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几点可以出门,我去接你。
许樱桃深吸一口气,从洗手间走出来,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她伸手推了推男友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阿斌,醒醒。”
元斌含混的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伸手想把她拽进怀里。许樱桃躲开了他的手,声音大了一些:“阿斌,我问你件事。”
元斌终于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许樱桃坐在床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你哥……有没有跟你说,今天中午要一起吃饭?”
元斌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啊。”
没有。
轻飘飘的,从元斌嘴里说出来,落到许樱桃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元斌不知道,就说明元道雄没有告诉元斌。
那条明天中午,一起吃饭的消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收到。
“怎么了?” 元斌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她,“我哥要带我们吃饭?”
“没有,” 她眼睛失焦的看着前方,“我就是随便问问。”
总不能让元斌知道,他大哥要单独约她吃饭吧?
她没有回复元道雄的消息,也不打算再回复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再看微信,等吃完早餐,元斌要出门去公司了,她只是说: “阿斌,今天早点回来。”
一个人在家,她总有些不安。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她又说: “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元斌答应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投简历。
大四了,春招已经开始了,金融生比较难找实习工作,但是毕业申请又必须要有大公司的实习盖章,男友说可以帮她,但是她拒绝了,只想靠自己。
她投完几份简历,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窗外突然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难道是元斌提前回来了?
许樱桃放下窗帘,听到楼下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连忙跑下楼,来到门前,门也恰好打开了,她踮起脚,双臂环住了来人的脖子。
“你这么快就回来——”
她的声音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
不是元斌。
不是元斌的体温。这个人的体温偏高,肌肉是硬的,她整个人已经贴上了他的胸膛,连忙往后退,谁知一只手臂从她腰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
"
“你学什么专业?”
“金融。”
“大四了?”
“对,今年六月毕业。”
元道雄微微点了一下头,“你跟着我能学很多东西。”
她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你跟元斌,”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问: “打算结婚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她才二十二岁,大学还没毕业,和元斌交往刚满一年,虽然感情很好,但结婚这种事,她还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见男方家人,饭还没吃完,男朋友就被支走了,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男朋友的大哥,对方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如实回答,“我和元斌都还年轻,想先稳定事业再说,但是等我们都稳定下来了,一定会结婚的。”
都来见他的家人了,肯定会考虑结婚的事情。
“不结婚比较好。” 元道雄低声道,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管他后面说了什么,她都一直点头,喝自己手里的茶,茶很好,入口有淡淡的兰花香。但她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口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不是茶叶的涩。
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不自在。
还有,她不明白,都见家人了,他为什么说不结婚比较好?
随着两人聊得越多,她就越担心元道雄不会放自己走。
吃完饭之后,她要走,又被他拦住了,他让人重新沏茶,她喝了半杯,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
可能是太累了。
今天一整天精神都绷着,从早上起床就开始紧张,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身体到了极限。
许樱桃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突如其来的困意甩掉。
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赶紧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倒回沙发上,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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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元道雄没有回答,径直上了楼。
元斌还在睡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很暗,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露出赤裸的上半身,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元道雄站在床边,伸出手,拍了拍元斌的肩膀。
“起来。”
元斌动了一下,没有醒。
“起来。” 元道雄的声音大了一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元道雄站在床边,他刚清醒,就被拽了起来,猛地往旁边一扔。
元斌的头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元道雄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额头往保险柜的棱角上磕,一个血窟窿出现: “回来就回来,还给樱桃打电话。”
血溅在白色的保险柜门上,第二下,血直接顺着元斌的脸往下淌,糊住了眼睛,第三下,元斌开始叫了。
元道雄没有松手,把元斌一个过肩摔扔在地上。元斌的头磕在地板上,又一声闷响。
他想爬起来,元道雄一脚踹在他肋骨上,把他踹翻过去,元斌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声音发抖,“我做错什么了……”
元道雄蹲下来,把他的脸抬起来,声音平静: “你要是再敢给她打电话,我就弄死你。”
他愣住了,血还在流,从额头流到鼻梁:
“你真的喜欢上她了... ...那是我女朋友...唔!”
他的话没说完,元道雄的拳头就砸了过来,力道大得元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后脑勺撞在床脚上,他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
可是,樱桃还在等他接她回家... ...
他撑着地板想爬起来,手肘刚撑起来一点,元道雄就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你别想了,她是我的。”
“你别这样。” 元道雄离开的时候,元斌在身后叫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别吓到她了!”
实际上,元道雄在她面前伪装得很好,就算她发现了不对,他也总是能让她相信自己。
他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醒了,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
元道雄站在门口,白色的衬衫上沾着血,一大片一大片的殷红。
“你……” 她恐惧的看着他,“你做什么了?”
元道雄没有回答,大步朝她走来,她整个人往椅背上缩,手指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他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许樱桃惊叫了一声,身体悬空的那一刻,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托着她的臀部,身体压上来,把她固定在墙壁和他之间。
他粗暴的吻住了她,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撑在他胸口,他吻得很深,她的嘴唇被他咬到发麻,有一种会被他吻到窒息而亡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她,她的身体已经瘫软,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垂,慢慢往下:
“你还想见元斌吗?”
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根本不敢去细想发生了什么。
她问他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他说出了点意外。
元斌呢?
你暂时还见不到他。
许樱桃有些不知所措了。更意想不到的是,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她有心脏病的父亲需要缴医药费了,元斌不在,元道雄说他来缴,还要跟着她去医院看她父亲。
她当然想拒绝,可是为了爸爸,她只能妥协。
出门之前,元道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只见他肩宽腰窄,腿长而直,内衬是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白色的领带。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睛,手腕上戴了一块表,和他的西装同色。
他手里拎着东西,有果篮,有保健品,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价值上千万的典藏红酒,还有一束花——不是那种随便包一下的花,是精心搭配过的。
许樱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你……”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注视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见你爸,不能随便。”
许樱桃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说又不是去提亲,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他不是去陪她看她爸,他是去见她爸。
这两个词的区别,大到她不敢细想。
上车之后,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爸爸解释元道雄是谁。
这是元斌的家人?
那爸爸一定会问元斌呢,他怎么没来。
说这是她朋友?
爸爸会看出来不是,他虽然身体不好,但眼睛是亮的,他一看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朋友,许樱桃哪里会跟那么大的人当朋友。
“你爸叫什么名字?” 元道雄突然开口,将她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许樱桃愣了一下: “许建国。”
“多大年纪?”
“五十六。”
许樱桃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咬着嘴唇,转过头看着元道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问父亲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还可以理解为礼貌,毕竟要去见一个长辈,总要知道怎么称呼。
但问多大年纪?这已经超出了礼貌的范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紧,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
元道雄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
“我想你了。”
她听见这句话差点没有站稳,连忙扶住了窗台,颤声道: “我和阿斌的关系你是知道的... ...”
“只是想你而已,这是长辈对你的关心。”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我现在就要见到你。”
“大哥。” 她说,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我在医院,我爸在,元斌也在,我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我就亲自过来接你。” 他又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笑意收了,只剩下一种平静。
他是认真的。
“樱桃。” 他唤她。
她没应。
“我在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要回答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他轻声道: “我不喜欢你不理我的样子。”
“……我不去。”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会被走廊里的风吹散,“我不会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她倒是宁愿他露出獠牙,至少那样她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挂断电话然后躲进元斌怀里说有一个疯子骚扰她。
可他没有。
“不去啊。” 元道雄说,声音轻飘飘的,“樱桃,你要清楚一件事。”
她愣在了原地。
“你不来见我,我就去见你。”
他的话音刚落,许樱桃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没了,风吹动窗帘的声音也没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空气都被抽空了一样,她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一刻,她彻底失去了对他的敬称。
因为从这个瞬间开始,他在她心底的形象彻底变了。
“我说,”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不来见我,我就去见你,正好,我也想见见你爸。”
“你别说了。” 许樱桃的声音碎了, “我求你别说了。”
他想毁了她的生活吗?
他的声音是漫不经心的调子,“那你来见我,你选,樱桃,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许樱桃闭上了眼睛,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要脸,想说你不是人,想说我恨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她最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话。
“我去。” 她的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