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看向韩流,目光里带上了清晰的询问和抗拒。
韩流终于抬起了眼,目光与她相触。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紧张和疏离,那是一种明确的划清界限的信号。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推一下搪瓷缸,声音有些低沉:“你们先睡,我还不困。”
这显然不是解决办法。黄玲知道,他总不能一夜不睡。
刘庆琴已经躺下,背对着外面。韩树青也洗漱完毕,躺在了行军床上。韩琪在上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嘟囔了一句:“关灯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黄玲转身走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走出卫生间,穿着那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径自走到双人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面朝墙壁,背对外面。
灯还亮着。韩流依旧坐在那里。
屋里只剩下韩树青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上铺韩琪偶尔的翻身声。
韩流终于动了。他走到门边,拉灭了灯绳。
黑暗瞬间笼罩了小屋。只有窗外一点点朦胧的路灯透进来。
韩流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他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也能隐约听到床上黄玲极力放缓却依旧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黄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韩流脱下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衣和长裤,掀开被子躺了下去。他尽可能靠外,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堪称“辽阔”的距离,几乎要掉下床去。
即便如此,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还是无法忽视地传递过来。被子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噼啪作响。黄玲紧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却都放大到了极致。她能听到身后韩流的呼吸声,比平时稍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轮廓;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膏味和一种属于男性的、干净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黄玲根本睡不着。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五套衣服能不能卖掉?复习进度会不会耽误?高考还有多久?……以及,身后这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会不会……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韩流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似乎抬起,又放下。
黄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干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韩流只是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僵直的姿势。
黄玲悄悄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就在黄玲因为极度困倦而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一轻。
韩流坐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黄玲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听到他穿上外套的窸窣声,听到他拿起钥匙的轻微碰撞声,然后,是门把手被轻轻拧开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一声轻微“咔哒”落锁声。"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
“韩团长?打这么多早饭?”
韩流转过身,看见戴丽华端着饭盒站在身后。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浅粉色的的确良衬衫,配着军裤,看起来清爽干练。
“嗯,家里来人了。”韩流简短地回答。
戴丽华走近几步:“家里来人了?是伯父伯母吗?”
韩流点点头,没打算多说。
可戴丽华显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她跟着韩流走出食堂,边走边问:“是来探亲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韩流脚步停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妈病了,来市里住院。”
“病了?”戴丽华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什么病?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一院。中风,暂时性脑缺血。”
“哎呀!”戴丽华轻呼一声,“这种病不用去一院的?咱们军区医院就有专门的神经内科病房啊!虽然规模不如一院大,但治疗中风后遗症很有经验的。”
韩流愣了一下:“军区医院能治?”
“当然能!”戴丽华点点头,“我们内科的王主任就是这方面的专家,而且……我去年去省城进修,专门学过针灸治疗中风后遗症。配合药物治疗,效果很好的。”
韩流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母亲能转回军区医院治疗,那住宿问题就简单多了——医院就在大院里,父亲和妹妹来回方便,他也能经常去看望。而且,戴丽华会针灸……
“真的能转过来?”他问。
“我去跟王主任说,问题不大。”戴丽华笑容温柔,“韩团长,伯母的病要紧。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韩流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丝感激:“那……麻烦你了。”
“应该的。”戴丽华轻声说,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伯父现在住哪儿?你们那个小宿舍,住得下吗?”
“暂时挤一挤。”韩流没多说。
戴丽华说:“要是住不下,我可以帮忙在招待所安排……”
“不用了,谢谢。”韩流打断她,“我先回去了,家里人等着吃饭。”
“好,那你快回去吧。转院的事我今天就去办。”戴丽华站在原地,目送韩流挺拔的背影远去,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韩流回到宿舍时,父亲韩树青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看报纸,可能是在团部拿的。韩琪在叠被子,黄玲则在煤油炉前准备煮挂面——锅里水刚烧开,她正要把一把挂面放进去。
“别煮了。”韩流把饭盒放在桌上,“我从食堂打了早饭。”
黄玲动作顿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把挂面收回袋子里,关了火。
韩树青起身帮忙摆碗筷:“小流,这么早就去打饭了?”
“早操完顺路。”韩流说着,打开饭盒。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开始吃早饭。气氛依旧有些尴尬,但比昨天好了些——至少没人再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