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晚照居。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亮着全楼最后一盏灯。
我叫陆晚照,是这家养老院的院长。床上躺着的,是住了三年的刘奶奶,八十七岁,弥留之际。
我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搭在她腕上,感受着那丝脉搏一点一点弱下去,像风里的残烛。
窗外的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檐下红灯笼的光落进来,把她银白的头发染成暖色。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呼吸间每一寸的起伏。
“走好。”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下辈子,别再受苦了。”
她似乎听懂了,枯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我替她合上眼,从床头柜取来温热的毛巾,细细擦去她额角的汗;拉直被角,理顺她压了一夜的头发;把她床头那张全家福——孙子结婚那天照的——轻轻放进她贴身的口袋里。
这**作,我做了三百年。
十七世纪学医,十八世纪学会缝补,十九世纪学会伺候病人,二十世纪学会临终护理。到了二十一世纪,我把它开成了一家养老院。
我见过太多人离开。
父母、手足、挚友、少年时喜欢的姑娘……还有那些被命运推到我面前、又在命运手里归去的人。
因为我不死。
这是我一生的诅咒,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替人好好送终。
凌晨四点半,我独自站在院里。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空气里是露水和青苔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我捡回来的老兵,断了一条腿,在晚照居做了二十年厨师。
“刘奶奶……走了?”
“嗯。天亮前把桂花糕蒸上。”我说,“她孙女今天会来,那孩子最爱吃甜的。”
老周沉默片刻,转身进了厨房,嘟囔了一句:“您又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人。
三百年的记忆像一口深井,井水满得要溢出来,我什么都忘不掉。这让我看起来格外温柔、格外妥帖,其实我只是——想忘,却忘不了。
天光大亮时,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了晚照居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和一个戴粗金链子的男人。他们从后座拖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不由分说往门口一放。
“就这儿了。”女人拍拍手,“听说你们这儿收没人管的老人,赶紧的,我们赶时间。”
我皱起眉。
老**穿着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平日里被照顾得不差。可她眼神涣散,嘴唇不停翕动,反反复复念着一个名字:
“文澜……文澜……”
“你们是她家属?”老周拄着拐杖迎上去。
“儿媳妇。”女人不耐烦,“她老年痴呆,认不得人,整天念叨些没影的话,我们伺候够了。你们不是慈善机构吗,收了吧,算积德。”
“老人家的病历呢?证件呢?”老周还在追问。
男人已经拉开车门:“要什么证件,人都给你们了,别啰嗦。”
车子扬长而去,留下一股尾气。
我走到老**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里。
那一瞬,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的目光,像穿过三百年的时光,牢牢钉在我脸上。涣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醒、无比笃定的神色。
然后,她用沙哑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文澜,你怎么还活着?”
我僵在原地。
风从石榴树间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白发。
文澜。
沈文澜。
这个名字,我在三百年前,就亲手埋进了土里。
我几乎忘了,它曾经是我的名字。
桂花糕的甜香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晨风里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那是我指甲掐进掌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