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在后厨掂完最后一锅菜,脱下工作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七下。
都是宋桂珍打来的。
我靠在巷口的墙上,听见我妈在电话里哭:「萱萱,你到底哪天回来?你弟腊月二十九带媳妇上门,你当姐的不在,街坊要戳脊梁骨的。」
我说:「二十八,票早买了。」
她立刻笑了,语速快得像背熟的:「回来就好。对了,你弟还缺一辆车撑门面,你手里要是宽裕,先——」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等她讲完,说了句「再说」,挂了。
出租屋的灯坏了一盏,我懒得修。床底下塞着一捆旧日历,是我从娘家阳台抱回来的,用牛皮纸绳捆着,从二零零二年到二零二四年,一年一本,一本不缺;最上面,还压着我去年在云城自己买的二零二五年本。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它。
大概是那天夜里我拖着箱子出门,身上只来得及拿这捆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把纸绳解开,把那捆旧日历从最底下翻出来,一本,封面是我七岁那年。
年三十那一页,页角上有个铅笔描的小字,写得歪歪扭扭——肉。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只舍得杀一只鸡,我就盼着除夕。盼不到,就背着人在日历页角上画一个「肉」,算给自己许愿。
我伸手去撕那一页。
纸边刚离开装订线,我眼前的出租屋忽然变了。
油烟味、煤气味、炭火味一齐涌过来,耳朵边是熟悉的、我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宋桂珍在厨房里喊:「何雨萱,死丫头,还不来端碗!」
我手里的日历纸烫了一下。
空白处慢慢浮出一行新字,是钢笔字,又分明是我自己的笔迹:
「别回家过年。也别再让了。」
我捏着那页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我问是谁。
那行字一个一个浮出来,像有人坐在我对面,一笔一画地写:
「我是你。是那个没敢早走、一路熬到三十岁的你。」
「二零零三年,你会让掉第一个鸡腿。二零零八年,你的红包,会给你弟买***。二零一四年,你把录取通知书压进日历夹层。」
我张了张嘴,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手还抖着。
她接着写:「二零一九年,拆迁的两套房都写你弟的名字。二零二五年,你十二万的存折会被掏空,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烧,连口热饭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