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还站在巷口,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她走远。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眉骨那道浅疤,钟泠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回到家,钟泠把包袱扔在床上,整个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床板硬邦邦的,被褥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烧水。
门被敲响了,钟泠去开门,贺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毛巾和香皂。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在家简单擦洗过。
“去大浴室洗个澡。”他把网兜递过来,“这一路风尘大,洗洗,晚上一起吃个饭。”
钟泠接过网兜,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往她屋里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钟泠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开了。
“你呢?”她问。
“我也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刚用冷水冲了一下。”
钟泠撇了撇嘴:“这么冷的天洗冷水,你也不怕感冒。”
贺铮没接话,只是说:“大浴室在巷子出去右拐,走到底再左拐,门口有块蓝牌子。现在去人不多。”
钟泠应了一声,回屋收拾了换洗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扎。
她出门的时候,贺铮已经不在门口了。
大浴室确实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门口挂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南华市公共浴室”。
钟泠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进去,一股混着水汽和肥皂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大姐,正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女宾两毛,男宾一毛五。”
钟泠推开女宾部的门,里面雾气腾腾的,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摸索着把衣服脱了,用毛巾裹着身子往里走。
淋浴间是一排排的水龙头,墙上贴着白瓷砖,地上淌着水,几个女人正背对着她搓澡,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水声哗哗的,混着说话声和拖鞋踩水的啪嗒声,热热闹闹的。
钟泠找了个靠墙的水龙头,拧开热水。
水很烫,浇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咬着牙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热气蒸得她头晕,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也跟着一点点化开了。她挤了点肥皂,搓出满身的泡沫,又用毛巾把后背够得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洗到脚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脚趾缝里全是煤灰,黑乎乎的,洗了好几遍才干净。
洗完出来,钟泠站着擦身子,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穿衣服,看见她,笑呵呵地说:“姑娘,你这皮肤真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钟泠有些尴尬,似乎她从来没有这么跟人坦诚相见,即便是同性。
她换上干净衣服,把脏衣服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大镜子前,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她用手掌擦出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确实白净了不少。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又用手指梳了梳,觉得差不多了,才掀开棉门帘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