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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有自己的儿子。
她的儿子,可以寄在国公夫人名下,但一定会养在她身边,跟她感情深厚。
等她儿子做了国公,她会搬到寿安院,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一生的荣华富贵全部看得见,故而她脾气也大。
叫她忍让程氏,她做不到。
“你耍个小脾气,差点给国公爷惹祸,必须用一个国公夫人的诰命,才能压得住国公爷‘宠妾灭妻’的罪名。”太夫人说。
穆姜哭得更凶。
她不是后悔,而是恨、嫉妒,这些情绪搅合得她五内俱焚。
太夫人为她擦泪,叫她别伤心。
“一个诰命夫人的虚名,不值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最不缺诰命。”太夫人说。
又道,“你赶紧生出儿子,才是正经事。”
穆姜道是。
她低垂着眼睫,来遮掩她的心虚。
子嗣,哪有那么容易?
长房婆媳和下人们一样震惊。
她们没想到,程昭不惜牺牲自己的声誉,去换这样的实惠。
“……她出身吴郡程氏,怎可为了‘诰命夫人’,毁了声誉,容忍如此丢脸之事?”大夫人非常意外。
名门淑女,名声比命都重要。
穆姜骂人的话,若无人推波助澜,不可能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程昭嫁给了周元慎,诰命夫人迟早会有的,何必在这个时候自毁去得到它?
大夫人便说:“程氏竟市侩、短视。不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反而像个商户女。”
大少夫人桓清棠也不赞成程昭这么拼。
可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程昭的这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是否会为她赢得更多?
“母亲,她的诰命夫人到手了。往后,她也有机会出门走动。也许她比我们想象中更厉害。”桓清棠说。
大夫人:“你还是太抬举她了。她进门不到两个月,闹出不少事,‘三板斧’快要耍完了吧?”
桓清棠还是说:“母亲,我们且看看。”
大夫人没接她的话。
当桓清棠走后,大夫人才对心腹下人说:“桓氏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程氏才进门,就能与我同诰命,这如何忍得了?”
大夫人做了十七年的世子夫人,才熬到公爹去世、丈夫承爵。
她丈夫承爵后,因要为公爹守孝三年,大夫人嫁进来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国公夫人”的诰命。
没做几年,丈夫与嫡长子相继离世——他们都斯文、喜静,早年都跟着太夫人去过边陲,吃过苦头,体弱多病的。
相反,二房一个个健壮得似牛犊。
大夫人苦熬了二十年才得到的诰命,而程昭借着穆姜的东风,轻易得到了。
穆姜不是没脑子,而是太顺风顺水,跋扈嚣张。程昭踩着穆姜“上高台”,能比肩大夫人。
大夫人吃过的苦,程昭一样都没经历,她心中如何平衡?
“桓氏无法理解我的苦。”大夫人道。
程昭的成功,把大夫人的付出,衬托得毫无价值。而一个人活了半辈子,“价值”是她的根须,岂能遭受撼动?
又过了两日,太夫人办了个宴席,庆贺程昭得封诰命。
虽然只邀请了周家近亲与族中旁支的女眷,一样刺激了长房和穆姜。
宴席上,程昭落落大方,举止得体,又因为她出身好,如今是超品诰命夫人,无人不赞她。
二夫人看在眼里,有些感动。
她可从来没受过这等待遇,程昭果然有些本事。
宴席结束,程昭一一送走了宾客,又同太夫人寒暄几句。
正说话时,穆姜来了。
今日宴席,穆姜没资格出席,她只是“如夫人”。
《高门主母的驯夫手册程昭周元慎》精彩片段
她会有自己的儿子。
她的儿子,可以寄在国公夫人名下,但一定会养在她身边,跟她感情深厚。
等她儿子做了国公,她会搬到寿安院,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一生的荣华富贵全部看得见,故而她脾气也大。
叫她忍让程氏,她做不到。
“你耍个小脾气,差点给国公爷惹祸,必须用一个国公夫人的诰命,才能压得住国公爷‘宠妾灭妻’的罪名。”太夫人说。
穆姜哭得更凶。
她不是后悔,而是恨、嫉妒,这些情绪搅合得她五内俱焚。
太夫人为她擦泪,叫她别伤心。
“一个诰命夫人的虚名,不值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最不缺诰命。”太夫人说。
又道,“你赶紧生出儿子,才是正经事。”
穆姜道是。
她低垂着眼睫,来遮掩她的心虚。
子嗣,哪有那么容易?
长房婆媳和下人们一样震惊。
她们没想到,程昭不惜牺牲自己的声誉,去换这样的实惠。
“……她出身吴郡程氏,怎可为了‘诰命夫人’,毁了声誉,容忍如此丢脸之事?”大夫人非常意外。
名门淑女,名声比命都重要。
穆姜骂人的话,若无人推波助澜,不可能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程昭嫁给了周元慎,诰命夫人迟早会有的,何必在这个时候自毁去得到它?
大夫人便说:“程氏竟市侩、短视。不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反而像个商户女。”
大少夫人桓清棠也不赞成程昭这么拼。
可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程昭的这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是否会为她赢得更多?
“母亲,她的诰命夫人到手了。往后,她也有机会出门走动。也许她比我们想象中更厉害。”桓清棠说。
大夫人:“你还是太抬举她了。她进门不到两个月,闹出不少事,‘三板斧’快要耍完了吧?”
桓清棠还是说:“母亲,我们且看看。”
大夫人没接她的话。
当桓清棠走后,大夫人才对心腹下人说:“桓氏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程氏才进门,就能与我同诰命,这如何忍得了?”
大夫人做了十七年的世子夫人,才熬到公爹去世、丈夫承爵。
她丈夫承爵后,因要为公爹守孝三年,大夫人嫁进来等了二十年才等到“国公夫人”的诰命。
没做几年,丈夫与嫡长子相继离世——他们都斯文、喜静,早年都跟着太夫人去过边陲,吃过苦头,体弱多病的。
相反,二房一个个健壮得似牛犊。
大夫人苦熬了二十年才得到的诰命,而程昭借着穆姜的东风,轻易得到了。
穆姜不是没脑子,而是太顺风顺水,跋扈嚣张。程昭踩着穆姜“上高台”,能比肩大夫人。
大夫人吃过的苦,程昭一样都没经历,她心中如何平衡?
“桓氏无法理解我的苦。”大夫人道。
程昭的成功,把大夫人的付出,衬托得毫无价值。而一个人活了半辈子,“价值”是她的根须,岂能遭受撼动?
又过了两日,太夫人办了个宴席,庆贺程昭得封诰命。
虽然只邀请了周家近亲与族中旁支的女眷,一样刺激了长房和穆姜。
宴席上,程昭落落大方,举止得体,又因为她出身好,如今是超品诰命夫人,无人不赞她。
二夫人看在眼里,有些感动。
她可从来没受过这等待遇,程昭果然有些本事。
宴席结束,程昭一一送走了宾客,又同太夫人寒暄几句。
正说话时,穆姜来了。
今日宴席,穆姜没资格出席,她只是“如夫人”。
周元祁气得脸都红了:“娘你粗俗,你……”
二夫人索性一双手一齐上,使劲揉搓他白白嫩嫩的小脸,把他气得哇哇叫。
终于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她才松开。
二老爷仍坐在旁边笑。
半下午,周元慎从衙门回来,也听说了此事。
他派人把程昭叫去了晨晖院。
程昭:“太夫人有事吩咐,叫我去寿安院,我能理解。怎么他也不能挪步,非要我过去?”
抱怨归抱怨,程昭还是换了件衣裳,披了斗篷,再次乘坐小油车出去了。
晨晖院在承明堂的东边,与承明堂中间只隔了两座院落。那两座院落不住人,是周家宴请的地方。
程昭第一次来晨晖院。
她知道这是国公府的内书房。院门和普通院落一样,没什么区别。墙角种翠竹,这个时节郁郁葱葱,在寒风中舒展。
敲门,年纪不大的小厮来开门。
“夫人,您请进,国公爷等您半晌了。”小厮道。
程昭随着他进门,走左边的游廊,到了上房的屋檐下。
小厮没有再通禀,直接撩起了厚重的防寒门帘,请程昭进去。
上房的明堂也跟普通院子一样,悬挂字画。左右各两间正房,皆垂着帘子。
“国公爷,夫人到了。”小厮走到左边的门口,低声说。
“进来吧。”
小厮打起了帘子。
程昭顾不上再看,埋入室内。
室内温暖,暖融融的气息扑了她满脸;墙角有红梅,散发阵阵幽香;另有淡淡檀香。
这是一间起居室,和普通的起居室一样,只是墙角的架子上不是放古董摆件,而是书。
半墙的书,有些还用绸布包裹着,很是珍贵的样子。
周元慎坐在临窗的炕上,前面炕几放着棋枰。
程昭又叫了声国公爷,看室内没有服侍的大丫鬟,就自己脱了斗篷挂起来,这才走过去坐下。
“……我听说祖母叫你管大厨房。”他说。
程昭:“是,祖母如此吩咐的,明日去接差事。”
“大厨房最近有些乱。”他道。
程昭坐正了:“还请国公爷明示,我正一头雾水,打算明日去了再慢慢摸索。有您引路,我可少走弯路了。”
周元慎抬眸看一眼她。
他眸光漆黑,这一眼似有寒芒。
他似乎不喜欢程昭的这套客气话。
程昭回以微笑,没有再开口。
周元慎收回目光:“下一盘。”
程昭道好。
他们俩一边下棋,周元慎一边把大厨房的“人事纠纷”告诉了程昭。
简单说来,太夫人的管事要“告老还乡”,他年纪大了,大夫人的人把持了局面;而太夫人和那位管事,都希望自己亲信去接手,偏偏无从插足。
太夫人想的办法,是引入第三方,把矛盾嫁接到大夫人和程昭身上 ,从而坐收渔利。
“……大伯母当家这么多年,也没太多的实权,一切还是祖母做主。”程昭说。
周元慎:“你明白就好。”
“您的意思呢?”程昭问,“您希望我怎么做?”
是帮太夫人,卖个人情,还是帮大夫人,打破太夫人对内宅的掌控?
“你独善其身。不要成为旁人的刀,也不要做靶子。”周元慎说。
程昭听这句话的意思是:往后国公府的管家权跟你无关,你没必要掺和。
他心中当家的女主人是谁?
想要兼祧的桓清棠,还是穆姜?
程昭觉得是桓清棠。
无论从哪方面讲,穆姜都不适合做国公府的女主人。
女主人不仅仅要持家,还要交际。穆姜不是高门贵女,很多诰命夫人看不起她,她无法融入。
程昭又不是非嫁周家不可。
素月待要动手,程昭按住了她。
“秋白,你送樊妈妈回去。”程昭喊了另一个陪嫁丫鬟。
叫秋白的陪嫁丫鬟,瘦而单薄,和樊妈妈一样天生笑容,极其温柔贞静。
“是。”她低低应了,声音也娇柔婉转。
樊妈妈一出去,程昭便道:“继续,头还没有梳。”
“五小姐……”
程昭拉了素月的手,对她说:“把那只包金角的箱笼打开,东西分派下去。”
素月一怔:“当真?”
“自然。”
程昭语气极慢。
素月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她打开包金角的箱笼,取出来六支小弩,分别发给了程昭的陪嫁丫鬟。
自己戴一只,剩下一只留给秋白。
很快,秋白回来了。
管事妈妈替程昭梳完了头,正在插一支红宝石发簪。
秋白站在身后。
程昭从镜中看她:“怎样?”
“记住了路,五小姐。”秋白说,“二夫人的院子叫绛云院,距离您这院子不远。”
素月才醒悟过来:“五小姐叫你送人,原来是去探路。”
秋白笑了下,把旁边小弩默默系在手腕上。
管事妈妈为程昭戴好耳环。
看了看,管事妈妈笑道:“这才是清贵名门出来的小姐,知书达理、温柔可亲。”
程昭笑了笑,她站起身。
“走吧,去给公婆请安。”她道。
六名丫鬟脚步悄悄跟着她,往她公婆住的绛云院去了。
走到了门口,程昭就听到了骂声。
“娶这么个儿媳妇,样样不如长房的媳妇!我再也翻不了身,要被长房压一辈子!”
“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们一个个怯懦胆小,不敢去推辞,怕得罪皇后娘娘。”
单薄窈窕的秋白一脚踢开了院门。
门栓应声而裂。断开后垂落,院内所有声音顿消,一时无比安静。
程昭迈着时下贵女们最优雅的莲步,走向了绛云院的明堂。
坐在明堂喝茶的公婆穿戴整齐,等着用早膳,看样子是早就起来了。
见状他们站起来,错愕看向程昭。
有人上前要阻拦,却瞧见程昭身后的婢女,一个个举着短弩。
小箭泛着寒光。
丫鬟婆子们吓得不轻,又被方才踹门的气焰震慑了,有人尖叫、有人躲闪,愣是没人敢靠近。
程昭的公公,怔愣之后站起身,拦在婆婆身前。
“程氏,有话好好说。”他板起脸,“闹这么大,不敬舅姑的罪名你担不起。”
“公爹所言极是,儿媳不敢不敬。”程昭笑着,屈膝行礼,“儿媳程氏,拜见公爹、婆母。”
二夫人:“……”
武装压阵,程昭控制了局面。
她婆母,周家二夫人脸色难看极了,立刻喝令自己的丫鬟拿她的长枪出来。
又被程昭的公爹周二老爷制止了。
“婆媳在院内武斗,传出去甚至传到朝堂上,人人笑话,旁人就要如愿了。”周二老爷说。
二夫人:“我管它!”
“长房要笑的。”
二夫人立马偃旗息鼓。
他们夫妻俩没叫屈膝的程昭起身,程昭自己站了起来。
她走近几步,逼向二夫人:“婆母,您腕子上的翠玉镯子,能否赏给儿媳?”
二夫人盛怒:“你……”
程昭不等她说完,微微提高一点声音,压住了她的话头:“婆母,您为何住在绛云院,而不是国公府的正院承明堂?”
二老爷倒吸一口凉气。
这儿媳妇,真虎。
这句话戳到了二夫人的肺管子,二夫人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二夫人预备动手时,程昭半分不退,逼视她眼睛:“周家的爵位,世袭罔替,不用降级承爵。
长房的大老爷、两位少爷都去世,爵位才落到了二房头上。可明明您的儿子已经得到了爵位,荣誉却跟二房无关。
大夫人宋氏要搭粥棚。
每每到了大雪或者酷暑的日子,高门望族都会做些善事。
雪天不少人受寒、受饿,搭个粥棚散散粥,便是积德行善。
大夫人把这件事交给程昭。
她再三说:“这可是大事,切莫出错。一旦有了差错,太夫人跟前咱们两人都无法交代。”
程昭想起她才提“优待”自己,事情就来了,未必没有陷阱。
“大伯母放心,我必定处处周到。”程昭道。
搭粥棚那一日,程昭带上李妈妈、秋白和素月去查验,每件事都亲眼过目。
后门的粥棚,她看了又看;大厨房熬粥的锅与米,她也是再三看过了。
散粥不算大事,她娘家也做的。有年母亲交给大姐姐负责,让程昭帮衬。
大姐姐跟着母亲学了不少东西,一一教给程昭。
程昭年纪不大,玩心重,有一搭没一搭听大姐姐说。不过她自幼有些聪明劲儿,用五成力就可以得十分功。
第二天,陈国公府正式开始煮粥、散粥。
程昭早早到了大厨房,一眼就嗅到了一股子味道。
在寒冬腊月、热气腾腾的大厨房,这样的味道不容易捕捉,可她还是察觉到了。
程昭在大厨房转了一圈,当即离开。
大夫人宋氏坐在承明堂。
今日迟半个时辰回话,因为管事们都要出去看着小厮丫鬟扫雪。
“……已经安排妥当了,夫人。”宋氏的心腹刘妈妈,悄然走进承明堂,低声告诉她。
大夫人喝了口茶润嗓子,半晌才道:“如此甚好。赶紧把那个人打发走。
她成天闷声不响坐在那里,怎么骂她都装聋,像一条毒蛇一样盯着我,着实难缠。”
刘妈妈点点头。
程昭的确很会使读书人家姑娘的那些阴招。
另外就是她涵养功夫了得,脾气似闷湿的柴火,怎么都无法点燃她,还把自己弄得一肚子气。
大夫人对付二夫人的手段,在程昭身上半点作用不起。
一个人独占承明堂十几年,大夫人下意识觉得,将来一切都是她的,她便是周家的“老封君”。
程昭是入侵者。
人怎么可能喜欢侵入领地的野兽?
不满与危机并存,当然要及早把她清理出去。
“桓氏这几日是怎么得罪了太夫人?”大夫人宋氏又喝一口茶。
太夫人这几日把桓氏叫去了寿安院,叫她带着人去帮衬捡佛豆,过年时候要捐给金安寺。
——此事极其耗费时辰,又枯燥,若不是真心信佛,宛如酷刑般。
桓清棠已经去了好几日。
以往没有过的。
桓清棠是大夫人宋氏的好帮手。她对儿媳不至于生出什么虚伪的母女情,到底还是把她看做亲信。
自己的亲信,她也是很维护的。
所以,借着打压程昭,让太夫人的怒火转移,顺便把程昭从大厨房踢走。
“大夫人,可需要老奴去帮您打听打听?”刘妈妈问她。
大夫人摆摆手:“算了。桓氏是年轻小辈,让太夫人惩罚她出出气,省得老太太存一肚子气过年,大家都不好受。”
又道,“你再去粥棚看着,别叫程氏翻出什么花样。”
刘妈妈应是。
程昭从大厨房出来,低声跟素月耳语几句。
素月与她极有默契,当即去办了,没有半分迟疑。
粥还得再熬一会,程昭去了寿安院。
她进去的时候,寿安院内几名外院的管事,恭恭敬敬立在太夫人跟前。
其中一位是总管事,程昭知道他;他女人管着寿安院的库房,微胖,笑容和睦。
下人们背后叫他两口子“笑面虎”。
“三少夫人。”众人如此称呼程昭。
程昭微微颔首。
太夫人笑盈盈坐在正位:“你怎来了?”
“祖母,昨日的雪太大了,今天瞧着也不会停。大伯母叫我去散善粥。”程昭道。
太夫人:“你出身吴郡望族,这点小事能办好的,你大伯母有识人眼光。”
程昭笑容璀璨:“祖母信任我,我绝不敢出乱子。我早起翻了翻黄历,今日梅花娘娘过寿。”
太夫人微讶:“是么?”
“从今时开始,梅花娘娘下凡,直到立春才归。这样隆重的日子,我想着祖母念佛之人,也许更愿意亲手做些善事呢?”程昭说。
太夫人沉吟。
她目光幽静看一眼程昭,神色不定。
程昭又道:“我不是叫祖母出去散粥。天这样冷,祖母哪里经得住?您去大厨房搅搅大粥锅就行。
我已经叫人出去传话,便说今日是国公府太夫人亲自祭梅花娘娘做善事。”
太夫人眼神瞬间锋利。
程昭回视她,澄澈眸子闪了闪,似很无辜。
“我们周氏低调惯了,往后不可传这样的话,兴师动众。”太夫人说。
程昭:“是,谨记祖母教训。”
太夫人:“粥棚你先去看着吧。”
她话音刚落,门房上的管事急急忙忙进了寿安院。
“太夫人,外面传说您今日祭梅花娘娘,荣王府的太妃送了一些香烛薄礼。”
太夫人微微攥紧了手指,脸上还要浮动笑容:“咱们与荣王府邻近而居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太妃总是头一个捧场。”
笑着站起身,“派人给太妃回一份谢礼吧。”
她这才看向程昭,“走吧,去大厨房瞧瞧。好些年没熬过粥了。”
程昭应是。
桓清棠从次间走出来。方才程昭的话,她都听见了。
她笑着与程昭彼此见了礼,这才道:“我也陪祖母去趟大厨房吧。”
又吩咐管事婆子,“准备软轿。”
太夫人这厢出发,那边就有桓清棠的大丫鬟往承明堂递信了。
大夫人宋氏正在查看门房上这段日子的请柬,预备回哪些、送什么礼,陡然听到桓清棠的大丫鬟报信说太夫人去了大厨房。
她当时如雷轰顶。
“这、这怎么劳动了太夫人?”宋氏大惊失色站起身。
大丫鬟见状,便笑道:“您也过去看看吧。免得太夫人跟前缺少服侍的人。”
叫她快赶过去,有什么把戏赶紧收。
闹大了,太夫人不会留情面的。
大夫人宋氏急忙吩咐丫鬟拿了木屐给她。外头雪地不好走,她需得套上木屐去大厨房。
她脚步极快,好几次差点打滑,妄图赶在太夫人前头。
可太夫人那边早已出发了,等她到的时候,大厨房的刘妈妈已经跪在地上了。
大夫人宋氏眼前一黑,腿微微有点软,扶住丫鬟的手才站稳。
“……有什么东西动,我当有人偷窥。我刚伸手,它就咬向了我。是‘慢风蛇’。”秋白说。
又道,“快拿刀来,需得把这只手砍下才能保命。”
素月立马回房拿刀。
程昭心口大痛。
她知道慢风蛇,是一种传信用的黑蛇。细长如绳子,可口器极长,把密报塞在它口中,行动如风。
如此迅捷,偏要取名叫“慢风”,有种故意取贱名的意思。
大部分传信的慢风蛇会拔掉毒牙。
程昭对另一个丫鬟说:“用绳子绑紧秋白手腕,刺破手指放出毒血,我出去一趟!”
慢风蛇培养很难,军中密探传信会用它。它出现在国公府,只一个可能,这是周元慎养的。
他既然养了这蛇,肯定有解毒之药。
程昭又厉声叮嘱:“不可砍手,等我回来!”
她阔步出去。
程昭走出秾华院,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周元慎住在哪里。
嫁到国公府,她想要站稳脚跟,在初步阶段国公爷本人并不重要;需得先把路走顺,才能更进一步:要管家权、要子嗣,那时候才需要用到周元慎。
周元慎又避着程昭。
程昭没打算一口吃成胖子。她掌握了周家很多秘密,却唯独不知道周元慎平时歇在哪里。
虽然脑子里嗡了下,程昭还是脚步不停,直接奔向了如夫人穆姜住的丽景院。
周元慎住在丽景院的可能性很大。
程昭脚步极快,身后跟着一名丫鬟,主仆俩往丽景院的方向狂奔。鞋没有掉,程昭头上的簪子却落了一支,她半边发髻散了。
她知晓丽景院的位置。
用力敲门。
丫鬟打开门,瞧见了她,不认识,眉头蹙了起来:“你是何人?”
“我是国公夫人,我要见国公爷。”程昭道。
丫鬟立马就要关门:“ 国公爷不在!”
程昭扬起嗓子:“国公爷,国公爷我的丫鬟被慢风蛇咬伤了,我要药!”
嗓音很大,可以传入院内。
里面有动静。
程昭瞧见了如夫人穆姜。她似乎已经就寝了,穿着中衣,青丝流瀑般披散肩头,妩媚娇憨。
瞧见了程昭,她二话不说就关上了院门。
院门几乎碰到了程昭的鼻子。
“国公爷不是大夫。你的人受伤,自己去请医。”穆姜隔着门,声音高高在上,冷漠回了话。
又道,“深更半夜来敲门,无教养。秦楼楚馆的伎人都不如你这手段。简直不要脸。”
程昭待要踹门,突然她身后有人开了口。
“找我么?”
年轻男人的声音,冷淡又清晰,她听过,在新婚第一夜。
程昭回头。
她发丝凌乱,脸上不知是奔跑热出来的汗还是冷汗,又沾上了发丝,狼狈至极。
男人不在丽景院,而是从旁处过来的。他立在院墙阴影之下,一袭玄衣,看不清楚他面容,只能瞧见挺拔修长轮廓。
“国公爷,我的丫鬟……”
她话还没有说完,周元慎抬了手,“给你药。”
他扔过来一个药瓶。
程昭招手接住了。
“半个时辰内不会死,慢风蛇毒性没那么可怕。”他道。
程昭只道多谢,急忙回去了。
她顾不上太多。
然而她夜闯丽景院、妄图抢人的事,还是在陈国公府传开了。
下人少不得议论。
说程氏备受冷落,终于发了疯。
程昭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她与心腹众人围着秋白。
被蛇咬伤后,秋白初时有些慌,片刻后就很淡然,她预备砍手保命;众人小心翼翼把她抬回房间,给她放了指尖血,她就调整内息,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极慢。
“……少夫人,恭贺你了。”穆姜道。
她着一件绯红色长裙。裙摆绣了芍药,绣活太好了,花瓣栩栩如生,似一朵朵鲜花簪在她衣摆上,凛冽馥郁。
她戴着红宝首饰。艳光衬托着她面庞,她那双眸灼目绚丽,天际晚霞也不如这一抹红光耀眼。
和她的张扬华贵相比,程昭今日这件天水碧长裙、戴金饰和珍珠耳坠,就显得很低调朴素。
二夫人不屑。
哪怕穆姜打扮再明艳,容颜上也输程昭三成。
“多谢妹妹。”程昭笑了笑,回头对太夫人说,“妹妹礼数周全,都是祖母教养得好。”
“她像只猫儿,野性难驯。”太夫人笑呵呵,“往后你们要和睦,不可再争执。”
程昭应是。
穆姜又看程昭,袖底的手微动。
程昭察觉到了不对,待要避开时,二夫人手掌一挥,把一枚小刀打落。
暗器伤人,二夫人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突生变故,周氏女眷等人脸色骤变,长房婆媳俩都去看太夫人脸色。
太夫人慈眉善目,像是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二夫人疼得倒吸凉气、小刀落地清脆的声响,她老人家仿佛都没有听到。
“你……”
二夫人怒指穆姜,又看向太夫人。
她待要吵闹,就瞧见程昭几步上前,掴了穆姜一巴掌。
狠狠一巴掌,穆姜的脸被打偏,她懵了。
太夫人眼神一闪,目光如鹰隼般锋利落在程昭脸上。
没人说话时,程昭开口了:“跪下!”
程昭的一句跪下,喝令在每个人心头。
长房婆媳俩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程氏她怎么敢?
太夫人想要捏死她、弄死她娘家,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无知者无畏,程氏竟敢当着太夫人的面打穆姜。
这不是直接打太夫人的脸?
二夫人也明白这点,手颤了下,下意识伸手挡在程昭面前,要把她护住。
“你敢逞凶?”穆姜半晌回神,声音尖锐刺耳。
“闹些什么?”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男声。
程昭与众人一样循声回头,就瞧见了周元慎。
她大婚前在茶楼居高临下看过他。他骑马过街,瞧见了他坐在马背上端正的仪态;新婚时没看到。
而后两次,都只看到一个背影、一个轮廓。
直到这一刻。
十月的京都尚未落雪,早晚天气冷,众人都穿了厚衣裳,周元慎却只着一件玄色绣暗纹的长袍,步履缓慢而沉迟走到了寿安院的明堂。
距离上次在茶楼看他,已经时隔半年,他肤色白了几分,身上添了世家公子的矜贵,少了武将的彪悍。
他生得很高,肩背笔直端平,故而显得他渊渟岳峙,气度非凡。
穆姜瞧见了他,眼眶顿时红了,簌簌滚落眼泪:“三哥,我被人欺辱了。”
周元慎端详她,扫了一圈,把视线转向了程昭。
程昭与他对视一眼,便低垂了眼睫,向他行了一个敛衽礼:“妾身程氏,见过国公爷。”
周元慎尚未说话,穆姜又抢着说了:“她才得了诰命,就作威作福,敢在太夫人跟前行凶!”
她口口声声说程昭不敬太夫人,却不提程昭为何如此鲁莽。
“你颠倒黑白,还有规矩吗?”二夫人怒道,“分明是你暗算程氏,还伤了我。”
她把手伸出来,伸到周元慎跟前,“你看看,你娘被你的如夫人伤了。”
一条伤痕,沁出了血珠,不算太严重。
二夫人一吵架就激动,嗓子拔高三分,有礼也输了阵仗。
周元慎收回目光,没回答二夫人,只是看向了太夫人:“祖母,认真论起来,此事是孙儿房内事了。”
这天散了几十锅粥。
程昭在大厨房随意用了点饭,忙到了半下午。
她回到了秾华院时,二夫人来了。
程昭笑道:“母亲怎么过来了?叫我去就行。”
“你忙了一天,哪能又叫你奔波?”二夫人道,“你快去更衣,回头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程昭这一日终于露出真心的微笑:“好,母亲稍坐。”
吩咐丫鬟重新给二夫人上茶,拿出她最好的茶叶与点心款待二夫人,这才去更衣。
卸了钗环,脱了外头厚衣裳,程昭这才去东次间坐下。
二夫人说她:“你平时戴那么一脑袋钗环,不累脖子么?虽然都挺好看的。”
二夫人自己打扮总是很简洁干练。
程昭笑道:“自幼习惯了,小时候发髻里就用重物压;戴长耳坠子,走路时候耳坠子不能打脸。”
二夫人咋舌:“你在娘家过得很遭罪。”
程昭:“……”
“没有说亲家母虐待你,而是你们那样的门第,规矩太多了。”二夫人道。
程昭理解她的意思,笑道:“母亲,那是因为京城世家甚至宗室都用这一套规矩。顺应它,才能得敬意,离经叛道的门第是难以长远的。”
“你不讨厌它?”
“我还好。”程昭笑道。
她打小精力旺盛,又活泼好动,需得在礼教与自我之间寻个平衡。
尤其是她父亲外放那三年,只她和四哥跟在父母身边,她简直无法无天玩闹。
她母亲很怕她回京后无法适应,会变成野孩子,饱受贬损,故而很压着她,程家什么宴席都不准她参加。
世家夫人们不认识她,她没什么名声传出来,她及笄后提亲的门第不多。
然而程昭适应得很好。
她两位姐姐总说她聪明,很懂得讨巧,哪怕骨子里有叛逆,表面工夫做得足,叫人挑不出错。
和程昭相比,二夫人吃亏在不擅长做表面文章,把真性情摆在明面上。
“……母亲不是问大厨房的事?”程昭拖回话题。
二夫人坐正几分:“听说刘妈妈被打了一顿,撵出去了?”
那个刘妈妈,是大夫人宋氏的陪嫁,管大厨房有些年头了。
“是。祖母亲自下令的。她老人家不发话,我哪里敢动大伯母的人?”程昭说。
她细细把这件事告诉二夫人。
大夫人散粥,却准备了一袋发霉的毒米。当然不会散出去,而是拿着程昭的“把柄”,趁机找茬踢走她。
谁知道程昭盯得紧。
她眼瞧着那袋米下锅了,就去把太夫人请了过来。
她还热情洋溢邀请太夫人尝一尝那锅粥。
煮开了,粥似乎没什么不妥。可那是太夫人,谁敢叫她有点闪失?太夫人要尝,管事刘妈妈吓得发疯。
“不过是心理较量。刘妈妈没经住,吓得跪下阻止太夫人。其实经过了熬煮,毒米的毒性有限。”程昭说。
二夫人:“……”
二夫人很想冲去承明堂,质问大夫人。
她要跟大夫人吵一架。
作为长辈、作为国公府操持中馈的女主人,她用如此下作手段陷害晚辈,是否太卑贱了?
程昭拦住了二夫人。
“母亲,咱们这次占理。您一闹,此事从大厨房又转到了您身上。到时候,您有理也矮三分,咱们又要吃亏了。”程昭说。
“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二夫人怒道,“你管大厨房是碍了她什么事?如今你才是国公夫人。她竟这般歹毒。”
稍有不慎,程昭不仅会被太夫人嫌弃、被下人们诋毁,甚至可能闹出人命官司。
这是造孽!
人可以不善良,但做到这个份上,实在人神共愤。
“母亲,您如果咽不下这口气,不如去骑马,放松放松。下次您见到了大伯母,得笑盈盈的。除非您永远不想住承明堂。”程昭说。
二夫人:“……”
“哪怕是在边陲,也不会因一次袭扰就大动干戈。战事起,要的是攻城略地。若没准备好,是不会在大面上撕破脸的。”程昭说。
二夫人深吸好几口气。
她还是不平,气鼓鼓走了。
李妈妈有些担心:“二夫人不会真的去闹吧?咱们好不容易取得优势。”
程昭想了想:“我觉得我说动了她。”
又道,“婆母这个人是挺好相处的,只是性子太直了。”
这样的直性子,不太适合在任何高门内宅生活。
她应该和二老爷去任上。在外地做个父母官夫人,小地方的女眷都巴结她,哪怕她直爽也没人敢说什么,她才可以活得自在。
可惜,他们没有选择这样的路子。
二夫人可能是为了孩子们。
周元慎和周元祁兄弟俩,很明显都是接受国公府很正统的士林教养。
哪怕周元慎多年从伍,他也能装几分贵公子,回京后很快可以把身上武将的气质收敛。他应是受过很长时间这种教育的。
程昭便推断,二夫人一直都知道什么是上京贵胄所接受的性格与气质。
当然,人都是知道归知道,未必做得到。
有时候大夫人刺激她,她实在没办法处理好一时冲动,才一次次暴露真性情。
直爽是她骨子里带的,很难改而已。
她不是没脑子、没见识。
程昭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有点狡猾,比旁人更懂得运用技巧,学什么都像模像样,她骨子里也有二夫人一样的清高。
她很欣赏二夫人。
善良、直率的人,哪怕再多缺点,程昭也敬重。
果然,二夫人把这件事忍了,没有闹到承明堂去。
二老爷似开玩笑赞赏她:“学了些城府。咱这儿媳妇,是个厉害的女夫子,能教会你。”
二夫人:“她比你会教。你半晌说不到点子上。”
“儿子不如你儿媳妇,如今我也不如她了?”
“谁也比不上她!”二夫人道。
儿媳妇容貌好,脑子也好,机灵干练,瞧着她,二夫人就心里舒坦。
一连好几日,陈国公府都在说这件事。
大夫人还当家,下人们不敢随意议论她,却也少不得偷偷嚼舌根。毕竟,大厨房的刘妈妈挨打、撵走了,消息瞒不住。
一个大管事的更换,牵扯到很多小管事,以及其他打杂的下人。
挨打是公开在外院打的。
既然有这档子事,自然就要从上到下问问,刘妈妈到底是怎么了。
“她用毒米熬善粥,被三少夫人揪出来了。”
“那日正巧太夫人预备去做些善事,亲眼所见,她吓得老老实实承认了。还连累大夫人跟着遭殃。”
“听说大夫人这几日去寿安院请安,都被拒之门外。”
下人们不太敢狠说大夫人宋氏,只说刘妈妈作孽。
当然明眼人都知是怎么回事。
二夫人的人四处打听消息。大夫人吃瘪,二夫人很高兴,每日都乐呵呵的,也不怎么生气了。
听闻大夫人被阻拦在寿安院,二夫人不太相信,一大清早乘坐小油车去了寿安院请安。
果然瞧见大夫人站在院子里。
太夫人没有把她拦在院子外,这样瞧着像恶婆婆折磨儿媳妇;却也不给她进明堂,只让她在院子里站着。
二夫人瞧见了,恨不能上去幸灾乐祸说几句。
想起程昭的叮嘱,她生生忍住了。
“……儿媳妇的小厨房炖了牛肉汤。有种的很浓稠,晚膳时候喝,下次给娘送;这种清淡又滋补,早膳的时候可以喝一碗,一整日身子都暖和。”二夫人说。
太夫人看一眼她。
她意有所指:“老二媳妇,你长进了。”
这句话,意味不明。
二夫人听出了一点,但她懒得去懂:“孝顺婆母,是儿媳妇该做的。我也是自己做了婆婆,才懂得不少道理。”
太夫人兴致阑珊:“你能明白就好。咱们婆媳这些年,我受了你多少抱怨。”
二夫人:“……”
我抱怨了一辈子,你也没改过半分,反过来都是我自己受气,到底谁“受了”谁?
二夫人忍了又忍,没呛声。
送完了汤,她从寿安院离开了。
太夫人对身边的心腹说:“看热闹还知道找个借口,老二媳妇的确大有长进。二房那位‘国公夫人’,手眼通天了不成?”
她对程昭有些刮目相看。
大厨房毒米一事,程昭的处理办法,太夫人事后想了想,没有比她那种更适合的。
如果程昭拿了毒米来告状,刘妈妈有了推脱之词,说不定倒打一耙。
程昭对大厨房还不算熟悉,刘妈妈如果有时间准备,恶人先告状,程昭未必拿得下她。
那么,依照太夫人的脾气,谁负责的差事,谁承担后果,程昭怎么也得受惩罚。
大夫人宋氏就是看准了这点,才对程昭下手。
没想到,她们低估了程昭。
“……程家有多少田地?”太夫人突然问心腹,“程家没有爵位,说是‘吴郡世家’,可到底有多少家底?”
心腹一愣:“程家在前朝就是望族,又拥护先帝,家产没受到太大损失。
程相国已经算是三朝为官,老奸巨猾的,从不见程氏露富。具体有多少田产,外人不太清楚。”
又问太夫人,“您怎么提到这个?”
“程氏的见识,比我想象中要深一点。她才这么一点儿年纪,若不是程氏家底丰厚,怎么养出来的?”太夫人说。
她会些内家本事,可以在水下龟息一炷香的工夫。也正是这“龟息功”,延缓了蛇毒蔓延。
程昭也拿回来解药。
服药后,秋白逐渐睡了。
她睡熟了,程昭等人却毫无睡意。
“我留下看着她,少夫人您去打个盹,醒了再来看她。”素月说。
程昭道好。
她去了里卧,坐在临窗炕上,毫无困意。
她身边的丫鬟,真正有身手的其实是秋白;素月只会拳脚功夫,三脚猫;其他丫鬟跟着学会了用短弩。
新婚第二日,程昭的确是吓唬二夫人的。
程昭的父亲在任上时,因一个官司救了镖师一家。镖师无以为报,把自幼习武的闺女送过来,让她给程昭做丫鬟。
那年程昭七岁,素月也是那一年被卖进府做丫鬟的,她与秋白、素月相处了十年。
她教她们认字、做女红;秋白则教程昭和素月习武。
再大一些,母亲教两位姐姐持家,程昭跟在旁边学。她也教会了秋白和素月看账、厨艺。
鸡鸣时,李妈妈进来,低声对她说:“秋白醒了,说很饿。”
又道,“知道饿,应该是没有大碍了。您去告诉二夫人一声,叫管事拿了对牌,去请个大夫来给秋白瞧瞧,您也放心。”
“我去看看她。”
秋白脸色发白,坐起来说浑身无力。
“应是余毒未清,得休养几日。”程昭说,“我去找母亲,叫她帮衬请医。”
她转身走了。
程昭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二夫人,还提到了慢风蛇。
二夫人咋舌:“这是他舅舅送给他的。军中传信用的,谁知道他不拔毒牙。”
可怜了秋白几句,立马派了婆子,拿了她的对牌出去,叫管事的请擅长治疗蛇毒的大夫进来。
程昭再三道谢。
她走后,二夫人对自己的心腹丫鬟说:“她像是一夜未睡。知道维护自己的人,人品不错。”
大夫还没有来,谣言先传进来。
府邸早上的茶水房最热闹,因为各房的主子都要热水盥洗。人多嘈杂,消息传播最快。
二夫人的丫鬟回来跟她说,程氏昨夜去丽景院抢人,被如夫人痛骂一顿。
“……如夫人骂得可难听了,那些多嘴的婆子到处学。”丫鬟说。
二夫人知晓怎么回事,一时气得心梗:“她竟敢造谣污蔑!叫她们都闭嘴!”
哪里拦得住?
二房没威望,下人们看人下菜碟也不是一两日了。
众人都等着看新夫人的笑话,加上要巴结穆姜,还不得趁机把程昭踩入泥里。
二夫人气得半死。
踩贬程昭,就是打二夫人的脸,她整个人都暴怒了。
她甚至迁怒了程昭。
二夫人的心不坏,脾气上头则很气人:“你不知道派个丫鬟去找人?现在好了,咱们婆媳都成了笑话,你还连累了我。”
程昭态度温柔。
她恭恭敬敬向二夫人赔罪:“都是儿媳有失考虑,给母亲惹祸了。”
二夫人:“你看看,她们就是这样欺辱人的。气死我了。我沉不住气,指望你能有点涵养,谁知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态度很差,可话里话外已经把程昭当自家人了。
程昭不再客套,上前挽住了她手臂:“母亲别恼。”
二夫人愣了下。
很诧异,有点怪。
火熄灭了。
她觉得很别扭。
她从来没向她母亲或者婆母撒娇;而她自己又没女儿,也没人跟她亲昵。
二夫人不能说“手足无措”,一时态度是和软了。
“母亲,这是个好机会,您一定要帮儿媳的忙,叫她们把这谣言传得更远、更广。”程昭道。
二老爷又看了眼程昭。
程昭略有所思,又垂睫喝茶。她听懂了。
程昭在绛云院吃得很饱。
很久没吃得这般开怀过。
她小时候也很能吃。到了十二岁那年,母亲说她脸都胖圆了,有失世家闺秀的清雅,从此派个人盯着她用膳。
不可大嚼大咀、不可贪多贪足。
要小口慢吃,七分饱;要忌重味,浓油赤酱的菜只能尝个味。
如今在秾华院,李妈妈偶尔也会劝她少吃,以免“积食”,委婉提醒她别吃胖。
当前以瘦为风骨,世家夫人没有一个胖的。
二夫人常年练枪 ,她是不怕多吃的,程昭好久没有胃口充实的满足感。
当时满足,她夜里不消化,胃里烧得厉害。
“我要庭院散散步。”程昭说。
李妈妈拿了厚衣裳给她,叮嘱说:“别出院子。被查夜的婆子瞧见了,少不得要说道。”
“不走远,就绕着院子走两圈。”程昭说。
李妈妈叫秋白陪着,拎一个羊角灯。
秋白应是。
主仆俩慢悠悠晃荡着,说些琐事。
有黑影一闪而过。
程昭回头看一眼秋白。
秋白冲她摇摇头,低声说:“路过的,无妨。”
上次与慢风蛇一样的路径,是国公爷的人。
程昭没有再说什么,苦笑:“这陈国公府怪怪的。”
她已经得到了陈国公府的诰命,又与周元慎圆房了,再也没有“下船”的机会。
程昭只得安慰自己,虽然国公府很怪,至少公婆人不错,小叔子可爱又机灵。
逛了两圈,程昭回去睡觉。外头颇冷,回到了里卧一暖和,人就犯困,终于睡踏实了。
翌日,太夫人身边的丫鬟早早来了秾华院,对程昭说:“太夫人请您去用早膳。”
程昭笑盈盈应了:“有劳姐姐辛苦走一趟。”
叫素月打赏她。
丫鬟走后,程昭梳洗更衣,二夫人身边的丫鬟也来了,同她说:“太夫人叫您和咱们夫人去用早膳。”
又道,“夫人叫您去绛云院,乘坐她的小油车,两个人挤一挤。”
小油车就是青帷油壁车,单匹马或者骡子拉着,一般在高门内宅行走。
陈国公府宅邸占据了整条街,后花园半个时辰都逛不完,秾华院和绛云院与太夫人的寿安院分居府邸的东西两头,天冷、天热时候都得坐车过去。
程昭穿戴整齐,去了绛云院。
二夫人也准备妥当了,小油车就停在门口,一个粗壮的婆子牵马等候。
“……怎突然叫咱们过去用膳?”程昭问二夫人。
二夫人:“只叫我初一、十五去晨昏定省,平时都是长房婆媳在她跟前尽孝。
今日初十,不是请安的日子。既叫了咱们,肯定是有事要吩咐。也许不是坏事。”
坏事就半下午叫,不会一大清早。
清早惩罚儿媳、孙媳,实在太晦气了,老太太很忌讳这个。
“是不是跟昨日赴宴有关?”程昭又问。
二夫人:“别问我,我猜不透太夫人的心思。她一向不待见我。”
程昭:“……”
到了寿安院,只见穆姜已经到了,正拿着小米给屋檐下的雀儿喂食。
瞧见了程昭和二夫人,她脸上先露出倨傲;而后才不情不愿走下台阶,屈膝向她们行礼。
二夫人没理会,从来没把她当过二房的妾室,只当她仍是太夫人的人;程昭也不介意。
进了正房,听到里卧有说话声。
丫鬟进去通禀。
大少夫人桓清棠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丁香色十样锦长袄、梳了圆髻,脸上淡淡扑粉、描眉,唇上薄薄唇脂,恬柔清雅。